何和礼仿佛浑然未觉周遭微妙的氛围,他忽然向赖陆微一躬身,朗声道:“殿下,外臣久闻贵邦武士勇悍,然我建州儿郎,亦非虚名。今日觐见,愿献一技,以博殿下一哂。”
说罢,他不待赖陆回应,便缓步在广间内踱行起来。他的步伐沉稳,带着一种塞外武士特有的韵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隐隐带着一丝睥睨。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建州右卫的控弦之士,餐风饮露,猎虎搏熊,绝非贵国各藩那些饥寒交迫的农兵可比,更非大明境内那些羸弱不堪的卫所兵所能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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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踱步的方向,看似随意,却精准地计算着距离。当他在距离赖陆主案约四十步的地方停下脚步时,整个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见何和礼目光落在赖陆案头那只插着几支令箭的青铜笔筒上,随即从怀中随意取出一根用餐的竹筷。
“借中纳言殿下笔筒一用。”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挥,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瞄准之态,那竹筷便划出一道迅疾而精准的弧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
“嗒”的一声清响。
竹筷不偏不倚,径直投入那只笔筒之中,与其中的令箭碰撞,发出清脆的回音。
广间内,鸦雀无声。先前那几不可闻的嗤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无数道震惊的目光。四十步外,信手一掷,筷入笔筒!这是何等的眼力、腕力与自信!
何和礼面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向赖陆,微微躬身:“雕虫小技,不过是我建州卫儿郎平日嬉戏的‘小儿把戏’,让殿下与诸位见笑了。”
羽柴赖陆的目光,从笔筒中那根突兀的竹筷,缓缓移回到何和礼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
而羽柴中纳言的目光,也仅是与笔筒中那根竹筷一触便舒然抬起,非但没有丝毫愠色,反而抚掌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好一个‘小儿把戏’!佟都督麾下果然豪杰辈出,眼力、腕力、胆色,皆是一流。”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仿佛方才那近乎挑衅的示威只是一场助兴的杂耍。话锋随即一转,如同熟络的老友般提及:“不过说起技艺,前日贵使所赠的那张硬弓,确是难得一见的良弓,其力道之劲,造型之异,令我麾下儿郎皆叹为观止。”
他说着,已自主位起身,不必示意,近侍早已会意,将那张来自建州、弓臂短促而强韧、形如满月的异邦硬弓双手奉上。赖陆持弓在手,指尖拂过冰凉的弓臂,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侍立其身后的斋藤福(阿福)反应极快,几乎在赖陆提及弓弦的同时,已迅速将一直戴在自己拇指上的那枚温润虎骨扳指褪下,双手高举,恭敬地呈到赖陆面前。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刻入骨子里的顺从。
赖陆接过扳指,却并未立刻佩戴。他目光转向身侧那位身着黑色长袍、一直静默观察的南蛮顾问——亚历山德罗·瓦利尼亚诺神父。
“亚历山德罗,”赖陆将弓与扳指递向他,“你是欧罗巴来的见多识广之士,不妨试试此弓,看与我邦和弓有何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