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步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不再觉得它只是沉重的拖累。影子很长,是因为背后有光。
那颗薄荷糖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落到心里某个角落,熨帖了一小片一直紧绷着的褶皱。
变化,确实在发生。
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方式。就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被寒冬冰封过的土地,土层还很硬,但深处,已经开始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渴望萌动的暖意。
他知道,周一回到教室,他大概率还是那个沉默的、埋头做题的转学生赵沐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至少,在那个淡蓝色文件夹和这盒薄荷糖之间,在那段关于“脚踏实地”的英语陈述之后,那层隔着他与这个新旧世界的透明膜,又薄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层。
风更凉了,他拉上了连帽衫的帽子,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月考前的周末,空气里都像掺了石膏粉,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带着一种干燥的紧迫感。
沐晨的房间门关着,书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单一科目,而是各科试卷和错题本。他坐得笔直,像一尊入定的雕塑,只有偶尔翻动书页或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证明时间的流动。
秀玲端着切好的苹果轻轻推门进来,放在桌角。“歇会儿眼睛,沐晨。”
“嗯,马上。”沐晨没抬头,目光胶着在一道化学平衡的计算题上。数字和公式在他脑中有序排列,演算,核对。
这是一种他熟悉的、能掌控的秩序。相比之下,那种名为“月考”的、对这段秩序化生活的第一次正式检验,带来的不确定感,更让他神经紧绷。
他不是怕考不好,是怕“不够好”。怕那个会让父母在邻里间、在昔日同事面前,露出哪怕一丝失落或尴尬的“不够好”。他背负的,从来不只是自己的前程。
周一清晨,天还没亮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点敲打着阳台的窗户,带来一股湿冷的土腥气。
沐晨穿上校服,看着镜子里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胃部传来熟悉的、考试前才会有的轻微痉挛。
早饭桌上,气氛比往日更静。大丽把剥好的鸡蛋递给他,欲言又止。赵志远看着窗外密密的雨丝,说了句:“带伞了没?”
“带了。”沐晨喝下最后一口粥,背上书包。帆布袋侧边口袋里,那盒绿色薄荷糖的铁盒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