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心里慌得厉害,怕查出不好的结果,怕病情加重,怕往后拖累爱人、拖累家庭,却还要故作镇定,独自排队、独自做检查、独自面对医生,把所有脆弱都藏起来,只留一副平静的外表。
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瘦弱孤单的病人,齐思远瞬间感同身受,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愁绪里,又多了一层复杂的触动。
他收敛了方才满脑子的纠结,摆正病历本,拿起听诊器,神色认真而温和,轻声开口询问:“哪里不舒服?胸闷还是心慌?症状出现多久了?”
目光落在对方单薄的肩头,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感慨。
人到这个年纪,肩上有家庭,有爱人,有未出世的孩子,肩上扛着责任,身上藏着病痛,明明最怕身体出问题,却偏偏最不敢倒下,只能咬着牙一个人硬扛到底。
眼前的病人是这样,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男人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余的话语,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闷的死寂。他全程寡言少语,只是抬手将手中的影像胶片与各类检查单据推到桌面中央,垂着眉眼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却掩不住身形的单薄。
自进门落座后他便极少言语,沉闷压抑的气氛在诊室里蔓延开来。齐思远望着对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模样,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适。行医多年,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有人焦虑倾诉病情苦楚,有人忐忑询问治疗方案,这般一言不发、将心事彻底封闭起来的状态,总会让人觉得难以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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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思绪,低头拿起桌上的胶片对着光亮处仔细查看,目光一点点扫过影像纹路。起初尚且平静的神色,随着视线不断下移,缓缓凝滞下来,方才萦绕在心头的烦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滞的静默。
胶片之上的病灶清晰醒目,心脏处的肿瘤轮廓一目了然。齐思远身为心外科骨干,又亲身经历过心脏肿瘤切除手术,对这类病症再熟悉不过。可眼前病灶的体积,远超他当初患病时的状况,浸润的范围、生长的位置,每一处细节都昭示着凶险。
纵使见惯了各类重症病例,这一刻他的心底也悄然涌上一阵胆怯。他清楚这般大小的肿瘤意味着什么,后续手术难度极大,术中风险难以预估,预后情况也充满变数,长期的病痛折磨会日夜纠缠着这个人。
他下意识想起曾经的自己,当初查出病症时,内心也满是惶恐不安,可对比眼前这人的处境,他昔日的遭遇已然算不上严峻。巨大的落差落在心底,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就在诊室陷入死寂的时刻,对面沉默许久的男人率先出声,沙哑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的氛围,语气里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期许与酸楚。
“还有三个月,我女儿幼儿园就毕业了。我想着……”
话语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男人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飘向远处,没能继续说下去。
齐思远闻声抬眸看向他,清晰捕捉到男人眼底翻涌的情绪。男人眉头微微蹙起,眼神犹豫又彷徨,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忧虑。他能轻易读懂这份心绪,这人心中怀揣着对家人的牵挂,心心念念想要见证女儿毕业的时刻,可身体的状况,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前路的艰难。
男人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对生命的渴望,是放不下家人的执念,还有面对重症无力抗衡的无奈。他孤身一人前来就诊,没有家人陪同,想来是不愿让至亲察觉自己的窘迫,只想独自扛下所有压力,拼尽全力撑过这短短三个月,赴一场和女儿的约定。
望着对方落寞忧虑的神情,齐思远心口隐隐泛起钝痛,胸腔残留的闷胀感也随之加重。他从这个陌生人身上,看到了执着硬扛的自己。同样身负顽疾,同样心系家人,同样选择独自隐瞒苦楚,只想守住家人安稳无忧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