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很久。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你说得对。明天我让人去核实。
不仅仅是核实。陈默说,所有跟这批药有关的人,从孟大夫到那个保管员到运药的,每个人这半个月的活动轨迹你再过一遍。如果真有东西渗进来了,它不会只在一处露马脚。
老周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急着按下去。回过头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老周拉开门,半个身子跨出去,又停住,对了,那个保管员,你后来还联系过他没有?
没有。说好了两清。
他还在陆军医院?
陈默的眉毛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今天早上路过日租界,看见陆军医院后门贴了告示,药剂科三个人被调走了,理由是业务调整。那个保管员的名字我没看清。老周看着他,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默站在窗边没动。夕阳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光,落在他脚面上,暖的,但他后脊梁是凉的。
陆军医院药剂科,三个人同时调走。业务调整?在这个节骨眼上?那批盘尼西林的损耗报单是他亲手签的字,账面走的是过期报废,但如果有人去查实物呢?六箱盘尼西林,凭空没了。
明天天亮我去一趟。陈默说。
老周点了下头,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晚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那道夕阳的光闪了一下,没了。
陈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前,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酒。水已经凉了,白酒的味道浮在上面,有点冲鼻子。
他把剩下的喝了。杯子放回桌上,倒扣过来,杯口朝下搁着。
窗外天黑了。远处传来几声汽笛,像是码头那边有船靠岸。他走到床边坐下,鞋也没脱,背靠着墙,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老周那句话:那个保管员的名字我没看清。
没看清。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顶上有道裂纹,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了很久的河床。他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视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