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老烟斗的请求

老烟斗来茶行那天,北平又下雪了。

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刚落地就化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抖了抖棉袍下摆沾的雪沫子,径直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陈默正在柜台后面往茶壶里灌热水,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水壶,拿了一只干净杯子走过去。

“喝什么?”

“白水就行,烫一点。”

陈默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老烟斗没有急着端,先把手搁在杯壁上暖了一下。“南城那边,出了点事。”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有几个人被堵在那边了,巷子口有人守着,出不来了。想让你帮个忙。”

“多少人?”

“3个。”老烟斗低头看着杯子里冒上来的热气。“有两个受伤的,走不动了。夜里有巡逻队,天亮之前必须把人弄出来。”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老烟斗对面坐下来,把双手搁在桌面上。他看着杯子里冒上来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纱,挡在两个人中间,遮住了彼此的表情。“在什么位置?”

“南城,教场胡同附近的一间民房里,院墙不高,后墙翻过去就是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人守着。前门走不了,后门也有暗哨。但有一个人认识地形,能带路。”

陈默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今晚把位置给我,剩下的事我来办。”老烟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那几个人,有一个伤得很重,走不了路。”陈默把茶杯放下。“我知道。”

老烟斗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一整杯白水喝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铜铃又响了一声,风声跟着灌进来,冷飕飕的。陈默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老烟斗的背影在街对面拐了个弯,不见了。才转身回了柜台后面,把那杯剩下的白水端起来喝了。水已经凉了,滋味有点儿涩,像是泡过什么旧物件的铁腥味。他放下杯子去后院收了一只养在后院笼子里的鸡,又去城外农户家牵了一只羊,试过之后心里有了底。六小时,够来回一趟南城。

当夜,城里的雪停了,风也小了。陈默换了一身深色衣裳,绕过两条街,从城南一条干涸的排水沟翻进了教场胡同。他没走正街,贴着墙根摸到了老烟斗说的那间民房,院墙低矮,墙头上覆着薄薄一层旧雪,用指尖一碰就碎。他一侧身翻进去,落在院中,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屋里黑着灯,他刚站稳,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朝他招了一下,低声说:“这里。”他闪身进去。

屋里站着三个人,一个人靠墙坐着,腿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渗出来一小片暗色,像是一块被洇湿的墨迹。旁边两个人蹲着,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的破洞照进来,照出他们的大致轮廓。“能走吗?”陈默问。靠墙坐着那个人摇了摇头。“走不了。”另一个人替他说了一句。

陈默蹲下来看着他。“你是伤员,一会儿可能会有点难受。”那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没事”。

把手中的面条给三个人眼睛围住,三个人没有反抗,顺着陈默的动作,然后陈默把手搭在他肩上,下一瞬那三个人已经不在屋里了,全在空间里蹲着。

空间里黑得很,脚踩下去也听不见回声,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布轻轻罩住,连呼吸都像是隔着一层厚棉絮。他没有停顿,翻过院墙,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在空间里,那三个人没有动,没有挣扎,像是被突然放进了一个比夜色更深的洞穴里。他能感应到他们的状态,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把他们放了出来。一个站着的,蹲在旁边喘了口气,扶着墙重新站起来,另一只手还搭在伤员的手臂上,像是在确认他还有没有知觉。伤员靠在墙上,歪着脑袋,像是一口气还没完全接上。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像是刚从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浮出水面。“你叫什么?”陈默问。伤员喘了一口气,声音很轻。“王……周。”

王周喘匀了气,指尖抖着摸向怀里,费了半天劲才抠出半张揉得发皱的油纸,纸角浸着血,已经硬得发脆。“城防……日军增兵南口的布防图……”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每动一下,伤口就渗出血,把搭在腿上的破布又染深了一块。

另一个戴鸭舌帽的青年扶着墙站起来,喉咙还带着一路躲藏的沙哑:“我们从门头沟过来,过西直门的时候被汉奸认出来,一路躲进教场胡同,本来以为熬不过今晚,多亏了你。”

陈默接过那半张油纸,指尖蹭到还带着体温的血,凉冰冰粘在指腹上。他抬头往远处望,城墙上的探照灯晃了一下,冷光刺破雪夜的雾,扫过荒草坡,很快又沉进黑暗里。这里是北平城西北角的乱葬岗,靠着废弃的义庄,平日连拾荒的都不肯来,是陈默早就选好的落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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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头的人天亮前会过来,你们在这里待着别出声,没人会搜到这儿。”陈默把油纸折好塞进内襟,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马蹄声,皮靴碾过残雪的咯吱声越来越近,隐约还有哨子响,火光顺着土路往这边移动,显然是巡逻队追出来搜人了。

鸭舌帽瞬间摸向腰里的枪,被陈默按住手腕。陈默冲他摇了摇头,贴着义庄破败的门后站定,日伪兵的吆喝顺着风飘进来:“仔细搜!三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

王周闭着眼靠在土墙上,手紧紧攥住墙根的枯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牵动伤口引出动静。陈默贴在门板后,手已经扣住了腰里的短刀,只要有人推门进来,他随时能把人解决,再带三个从乱葬岗后面的沟绕出去。

那群伪军怕乱葬岗的阴气,只在路边搜了一通,骂了两句晦气,就吆喝着往别处去了,马蹄声慢慢远了,雪夜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卷着破窗户纸呜呜的响。

鸭舌帽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早把衣裳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凉得刺骨,他对着陈默拱了拱手:“这份情我们记着,以后只要用得着我们兄弟,上刀山下火海绝不含糊。”

陈默摆了摆手,把怀里揣的饼干和伤药放在石头上:“先垫肚子,换个药,我去路口把风。”说完转身出了义庄,靠在门口歪脖子老槐树上,往北平城的方向望。城里的灯火稀稀拉拉落在雪上,细雪又飘了起来,落在领口凉得刺骨,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浸血的油纸,暗潮早就涌到了眼皮子底下,这场雪,不知道要埋进去多少人,才能停下来。

陈默看着他们,像是看着三件刚从深水里捞上来的器物,在他面前缓缓滴干水珠,重新变回自己的形状。“你们先歇一下,等天亮了再走。今晚这里暂时安全。”他转过身走进了巷子深处,那个伤员的名字还挂在他脑子里——王周。他沿街走着,身后的巷子口重新恢复了安静,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停留过。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但知道他们活了。这就够了。

老烟斗来茶行那天,北平又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