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春传来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陈默正在办公室里翻译一份关于上海物资储备的日军内部报告,打字机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响亮。
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林曼春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语速不快不慢,音量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陈默,今晚有空吗?我想吃法租界那家西餐。”陈默握着话筒停了一下,说“好”,挂了电话。
这不是约会。这是暗号。他们约定过,如果林曼春在电话里说“想吃西餐”,就是有重要情报要当面告诉他。如果是“想吃中餐”,就是常规信息,可以通过电话说。如果是“想吃日料”,就是有危险,不要见面。她说了西餐。陈默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锁好。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没有人,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过道。他经过河野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目光没有偏,像一个心里没有任何秘密的人。
那家西餐馆在霞飞路中段,门面不大,里面的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烛光在酒杯和刀叉之间跳来跳去。陈默到的时候林曼春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和任何一对来吃西餐的情侣中的女方没有任何区别。她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半杯的红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看见陈默走过来,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一个在等男朋友的女人看到男朋友终于来了时该有的表情。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服务生过来递上菜单。他翻开随便点了几个菜,等服务生走了,才把目光转向林曼春。她端着酒杯,目光在烛光里晃来晃去,像在犹豫该从哪说起,又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今天下午,山本课长来76号开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低到被隔壁桌的刀叉声一盖就几乎听不见了,“散会的时候,他和丁默村在走廊里说话,我正好从旁边经过。他们没看到我,但我听到了。”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山本说,‘一号作战’第一阶段的主攻方向是河南。日军将从郑州、开封一线南下,目标是打通平汉线南段,把华北和华中连成一片。”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还说,兵力已经在路上了。”
陈默看着她,烛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跳动的光点。
林曼春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他让我把这件事告诉你。”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
“他让你告诉我?”他重复了一遍。
“对。他让我听到这段对话,然后把内容告诉你。这是他的任务。他要知道你会不会把这份情报上报给你的上级。”林曼春垂下眼睛,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微微晃动的红酒,“他在用我测试你。”
陈默靠进椅背里。他看着林曼春,她低着头,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搭在酒杯的杯脚上,指尖微微发白,甲油是透明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