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监察室以调查之名将罗云净带走。
数日后,资委会内部会议,陈兆谦借着核查“通共”谣言的由头,将战火引向了高思远派系的贪腐问题。几乎同时,几份关于兴华贸易公司与湘赣背景复杂商人资金往来、以及其在过往项目中以次充好的关键证据,被“匿名”送到了监察室负责人手中,经核查后,证据确凿,脉络清晰,直接呈送侍从室。
肖玉卿在粮行后堂收到消息,只是平静地收起纸条。
金陵的雨下个不停,带着烦闷的潮湿。罗氏洋行内,罗明元正与一位相熟的客商寒暄,送走客人,他不动声色地将阿旺唤至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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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旺,我想见见肖长官。”罗明元声音压得极低。
阿旺点点头,并示意他等待消息。
第二天的傍晚,鸡鸣寺茶室,肖玉卿正望着远处的风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罗先生来了。”
“肖长官,”罗明元在他对面坐下,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忧色,“云净那件事怎么样了?”
肖玉卿放下文件,点了点头:“过几日就会有结果,高思远和沪上那些人这次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陈兆谦正好借力打力,利用这次‘核查’,要彻底清算高思远派系。我们……”肖玉卿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在适当地时候给他递上几把趁手的‘刀’。”
罗明元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紧绷的神色稍缓:“如此最好。能让陈兆谦亲自出手清理门户,云净的危局自解,你们也能更好地隐藏下去,那...云净几时能回家?”
肖玉卿安抚道:“过几日就会放他出来,把他带走也是为了保护他。”
罗明元总算放下心来,沉吟片刻,又道:“多谢肖先生,洋行这边,我会再收紧些,近期减少与官面上的往来。”
“有劳罗先生了。”肖玉卿郑重道,“您放心,我与云净是战友,是一家人,在同一条船上,面对同样的风浪。”
罗明元深深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担忧,更有一种决绝:“当初我找到你,说明身份和来意时,我就知道这条路艰险。我罗明元活了半辈子,看得清楚,这个政府,对外屈膝,对内倾轧,早已无药可救。我罗家两个儿郎,云净在金陵这边,云杰在你们主力部队那边。我这做父亲、做伯父的,不能拦,只能尽我所能,提供些许助力。”他看向肖玉卿,“肖先生,云净年轻,许多事还要你多提点。他性子韧,但官场诡谲,地下工作更是......我真怕他……”
“罗先生放心。”肖玉卿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云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成熟、机敏。他在明处承受的压力,远比我们更大,但他做得很好。我们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并在暗处为他扫清障碍。这次风波,看似凶险,何尝不是一次契机?高思远一倒,云净在资委会的地位将更加稳固,陈兆谦也会更加倚重他。这对我们未来的工作,至关重要。”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茶室下交汇,无需再多言语,一种基于共同信念和利益的坚实信任已然筑牢。
委员长的震怒如期而至。高思远被迅速免职,调任闲差,如同一颗废棋,被无情地扫出棋盘。笼罩在罗云净头上的“通共”阴云,随之消散。
陈兆谦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在资委会的权力,清洗了数个关键岗位。
风波平息后,罗云净回到家中。罗明元坐在客厅里,见他回来,手中的报纸轻轻放下,仔细端详了几子片刻,见他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这时沈淑兰从厨房出来,疑惑地看了看儿子:“云净,这几天是出差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罗明元立刻接口:“委员会临时有点急务。” 他这才转向儿子,淡淡地说了一句:雨停了,路上的泥泞却还在,走路要更当心。
罗云净看着父亲,读懂了他眼中的深意,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他知道,自己并非独行。在他的身后,不仅有肖玉卿在暗处运筹帷幄,更有父亲这座沉默而坚定的靠山。他们如同暗夜中的舵手,在惊涛骇浪中,稳稳地驾驭着这艘承载着希望与理想的小舟,向着黎明破晓的方向,艰难而又决绝地前行。
而金陵城的雨季,似乎也因为这场内部清洗,显得愈发闷热难耐。水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其下的暗流,却因这番搅动,在更深更暗处涌动得更加湍急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