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夜访

绣春雪刃 理查德伯爵 2609 字 6个月前

沉默持续了片刻,王焕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他早有准备,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灰色的旧布巾,捂住了嘴。咳声沉闷,带着湿重的痰音。好一会儿,他才止住咳,拿下布巾,我眼角余光瞥见,那布巾中央,赫然有一小团刺眼的暗红。

他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动作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将布巾团起,攥在手心,垂下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灰败之色似乎更重了。

“王百户这咳疾……”我斟酌着词句,“似乎不轻。可曾请医士仔细瞧过?衙门里的医士,或许……”

“瞧过了。”王焕打断我,声音重新变得平板,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漠然,“老毛病,加上前些年办差,在江上着了寒气,落下的病根。治不好的,拖日子罢了。衙门里的医士,开的也无非是那些方子,吃与不吃,差别不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拖日子罢了”几个字,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绝望。这不是普通的咳疾,这是能要命的沉疴。而他似乎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江上寒气……”我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顺势问道,“王百户早年,是在江上办差?”

王焕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讥诮:“理刑百户,三教九流,水陆码头,哪里有事,就去哪里。江上、湖上、河上,都待过。见得多了,也就……”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又端起碗,将剩下的姜糖水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碗,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双手依旧微微颤抖。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门外的风雪听去:

“杜经历,您今日来,真的……只是送一碗姜糖水?”

终于,还是问到了核心。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平静:“是,也不全是。”

“哦?”王焕眉梢微挑,等待我的下文。

“王百户是明白人。”我缓缓道,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药包,又落回他脸上,“杜某来此‘静养’,百户在此……将息。这后院虽小,却也藏不住什么事。前次在寺中,百户提醒杜某‘有些事,看见了,就脱不了身’。这句话,杜某一直记着。”

我提起报恩寺的旧话,既是拉近关系,也是表明我并非毫无心机的“烂好人”。

王焕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作声。

“杜某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我继续道,语气越发诚恳,“只是,身在此处,眼盲耳聋,终究心中难安。百户久在理刑,见多识广,于这南京城,于这衙门里的一些……陈年旧事,风吹草动,想必比杜某要清楚得多。杜某别无所求,只望百户若得便时,能提点一二,让杜某心里……多少有个谱,知道哪些是该避的,哪些是连看都不能看的。如此,也不至于稀里糊涂,招灾惹祸,连累他人。”

我将姿态放到最低,表明我只想“避祸”、“自保”,并暗示我若“招灾惹祸”,可能会“连累”他这个邻居。这既是示弱,也是一种隐晦的捆绑。

王焕听完,久久不语。他只是看着我,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各种情绪剧烈地翻腾着——有怀疑,有挣扎,有恐惧,也有一丝被触动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共鸣。屋外寒风呜咽,屋内灯火摇曳,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映照得如同刀削斧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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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痰音的浊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杜经历……您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这个道理,杜某自然明白。”我点头,“只是,如今这情形,杜某怕是……知道的已经不算少了。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我意有所指,既是说自己“北镇抚司旧人”、“遇袭重伤”的身份,也暗指那五十两来历不明的银子,和报恩寺之行。

王焕的瞳孔,再次微微收缩。他显然听懂了我的弦外之音。他放在桌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指甲刮擦着粗糙的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