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官垂下眼帘,一边收拾药箱,一边用那种平稳的、近乎自言自语的声调说道:“近日南京城,颇不太平。白莲妖人余孽未清,间有蠢动,蛊惑无知小民。漕粮因故迟滞,米价浮动,民心不安。更有甚者,南北商旅之间,码头货栈之地,械斗仇杀之事,屡有发生。衙门里……也是议论纷纷。”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意有所指,“副使重伤未愈,正当静养。外间风雨,自有高个儿顶着。此时出头,非但于伤势无益,恐更添烦扰。下官此言,皆是医者本分,望副使……体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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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依旧含蓄,但意思已足够清楚。南京城最近确实不平静,白莲教、漕粮、码头械斗……各种矛盾在发酵。而“衙门里议论纷纷”,显然上层也在为此头疼,甚至可能因此有了新的动向或争斗。他这是在委婉地提醒(或者说警告)我,外面局势复杂,暗流汹涌,我这个“麻烦”最好继续“静养”,不要在这个时候试图做些什么,否则可能引火烧身,甚至……干扰到某些“高个儿”的计划。
是徐镇业让他来传话的?还是他自己基于某种判断,给我的忠告?
“多谢张医官提点。”我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杜某如今这般模样,自顾尚且不暇,岂有余力他顾?只是……不知这‘不太平’,可会波及城中百姓?譬如,我这般需长期服药调理之人,若药材供应不畅,或是市面动荡,倒是一桩麻烦。”
我将话题,从“是非”引向了更实际的、关乎自身“养伤”的问题。既是顺着他的话表示“安分”,也是想探听更具体的民生影响。
张医官似乎松了口气,答道:“波及倒不至于。官府自有法度,弹压宵小,维持市面。只是些微动荡,物价或有浮动,出行略需谨慎罢了。药材供应……下官会尽力为副使筹措,副使不必过于忧心。”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前次副使提及的几味药材,下官近日托人问过,老山参和道地血竭,城内‘庆余堂’和‘保和堂’或有些存货,然价昂且少,鹿角胶则需机缘。副使若真需用,或可……待市面稍靖,再作打算。”
他再次提到了那几味药,并给出了具体的药铺名字——“庆余堂”、“保和堂”。这比之前泛泛的“另行设法”更进了一步。而且,他将获取药材与“市面稍靖”联系起来,暗示现在不是好时机。
“有劳医官费心记挂。”我再次道谢,不再多问。
张医官离开后,书房重归寂静。我靠在榻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有些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雨。远处市井的喧嚣,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隐约的、躁动不安的杂音。
白莲余孽蠢动,漕粮迟滞,米价浮动,码头械斗……还有衙门里的“议论纷纷”。张医官口中的“小动荡”,恐怕远不止是“小”。这更像是多种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开始显露的冰山一角。而这一切,发生在我被软禁、刘大膀子案被草草了结、我遇袭之事被强行压下的背景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