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问号,无数种可能,在寂静中盘旋、碰撞,却得不到答案。信息太少,迷雾太重。我像是一个被困在漆黑房间里的瞎子,只能用手触摸冰冷的墙壁,试图拼凑出房间的轮廓,却永远不知道出口在哪里,黑暗中又潜伏着什么。
但我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认命,就是等死。阿六和刘大膀子的血,不能白流。蕙兰还在苏州,生死未卜。我必须出去,必须查下去。
身体在缓慢地恢复。张医官的药很有用,虽然过程痛苦,但左肩后的刀口没有再恶化,红肿渐消,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右腿的肿胀也消退了些,虽然依旧无法着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刺痛减轻了些许。最明显的是内息,那缕微弱的气息,在日复一日的、笨拙而痛苦的导引下,似乎……真的壮大了那么一丝丝。虽然依旧微不足道,但已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经脉中游走时,带来的那点微弱的暖意和活力。我知道,这不仅仅是药力和导引的功劳,更是这具历经磨难的躯壳,在绝境中迸发出的、顽强的求生本能。
我开始尝试更多的活动。在确认门外校尉不会轻易进来的情况下,我会极其缓慢地、用手臂支撑着,从榻上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最初几天,几乎耗尽我全部力气,牵动伤口,带来一身冷汗。但我坚持。坐得更久一些,然后,尝试扶着榻沿,挪动身体,让双脚垂落地面。右腿依旧虚软无力,触碰地面时传来一阵酸麻刺痛,但我强迫自己,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尝试着,极其缓慢地,站起身。
第一次,只站了不到一息,便眼前发黑,天旋地转,重重摔回榻上,撞得伤口崩裂,渗出血丝。我咬着牙,等眩晕过去,重新再来。第二次,三息。第三次,五息……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伤口的抗议和体力的透支,汗水浸透单衣,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
但我在进步。我能站得更久了。虽然右腿依旧无法承重,只能虚点着,但我能扶着墙壁,在榻边挪动几步了。这小小的、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进步”,对我而言,却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缕微光,是这具残破躯壳重新夺回控制权的第一步。
我知道,距离真正“恢复”还差得远。距离能提刀厮杀,更是遥不可及。但至少,我不再是完全无能为力的瘫子。
窗外的光影,日复一日,明暗交替。院中的青竹,似乎也在这湿冷的冬日里,艰难地维持着一抹黯淡的绿色。老仆送饭的脚步,张医官出入的时辰,门外校尉轮换时低低的交谈……构成了这囚笼中唯一的、单调的节奏。
直到那一天下午。
张医官照例来换药。他检查了左肩后的伤口,点了点头:“愈合尚可,痂皮已固,可拆线了。” 说着,取出工具,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除那些缝合的丝线。线头拔出皮肉时,带来一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和拉扯感。我默默忍受。
拆线完毕,重新上药包扎。他又查看了右腿,调整了夹板的松紧。“右腿旧创,愈合更慢,不可心急,仍需静养,切忌受力。”
做完这一切,他净了手,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榻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我听:
“大人这伤……凶险。能挺过来,实属不易。然伤及根本,非寻常药石可速愈。需……徐徐图之。尤其心神,宜静,不宜躁。躁则生变,于伤势有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