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井里种着几竿青竹,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摇曳。远处,隐约传来南京城特有的、模糊而持续的市声。空气里是南方老宅特有的、混合了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陈腐气息。
我解下腰间的寒铁绣春刀,连鞘放在桌上。鲨鱼皮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脱下官帽,也放在一旁。然后,在椅中坐下,缓缓吁出一口气。
从京师到南京,千里奔波,终于到了。身体深处传来阵阵疲惫,右腿旧伤在久坐轿中后,又开始隐隐作痛。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第一步,踏进来了。以“南城兵马指挥副使”的身份,踏入了南京这座迷宫。
明日,就要去见那位徐指挥使,正式踏入南京锦衣卫这个陌生而复杂的环境。是敷衍,是拉拢,是打压,还是别的?王太医的玉饰和暗语,“报恩塔”的线索,如何着手?阿六是否在南京?是否还活着?蕙兰在苏州的处境,又当如何打听?骆养性的眼睛,是否真的随着赵、钱二人的离开而移开?这院落里的仆役,又有多少双别的眼睛?
千头万绪,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踏入南京城的这一刻,悄然收紧。
我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桌上冰冷的刀鞘。体内那微弱的内息,仿佛感应到心绪的波动,自行缓缓流转起来,带来一丝细微的暖意,也带来一种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警觉。
夜,渐渐深了。南京城的灯火,在窗外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温暖而虚幻的光海。而在这片光海之下,是无尽的黑暗,和潜藏其中、蠢蠢欲动的未知。
我睁开眼,眸子里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石头城,我来了。不管是龙潭虎穴,还是温柔乡、英雄冢,这条路,既然走了,就没有回头。
第一步,是活下来。第二步,是站稳脚跟。第三步……才是拨开迷雾,找到我要找的人,弄清我要弄清的事,了结我该了结的恩怨。
窗外,传来更夫遥远而模糊的梆子声,在湿冷的夜风中飘荡。
新的一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