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沈天君的追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执念”,将自己摆在了佛法高深、劝人向善的得道高僧位置上。三言两语,便将那柄刺向他心口的利剑,化解于无形。

安月瑶心中暗叹,这老和尚,果然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沈天君却笑了。

他没有反驳,反而顺着对方的话,点了点头,脸上那股“愁绪”非但没散,反而更重了。“大师说的是。是我着相了。”

他端起那杯新续的热茶,吹了吹热气,神情落寞。“只是,我实在为她感到不值。锦珊小姐何等人物,如此惊才绝艳的女子,我听闻,就连她的亲爷爷,都曾赞她为‘明家麒麟儿’。”

“麒麟儿”三个字一出,渡空方丈那刚刚端起茶杯的手,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杯沿,与他的嘴唇,差了毫厘,却仿佛隔着天堑。

这个细节,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却没能逃过安月瑶的眼睛。她甚至看到,老僧喉结极快地滚动了一下。

沈天君仿佛毫无察觉,自顾自地继续叹息:“如此麒麟儿,却为了一个荒唐的计划,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而这计划,据明家二房查知,竟只是她大房一个叫苏辙的管家,一手策划。”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惋惜与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一个下人,便能将明家大小姐,将整个明家大房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敢谋划刺杀本侯这等滔天大案……大师,你说,现在的明家已经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

话音落下,禅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这一次,渡空方丈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地将手中的茶杯放回矮几,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的死穴上。

安月瑶看到,老僧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那份超然物外的祥和,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虽然他依旧宝相庄严,但那双微阖的眼缝里,透出的光,已经不再浑浊,而是变得锐利,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审视与威压。

“侯爷。”

渡空方丈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调却沉了几分,少了几分佛性,多了几分尘世的威严。“世事如棋,落子无悔。明家犯了错,也付出了代价。既然已经查明是苏辙所为,而且这苏辙已死,明锦珊也已下葬。侯爷又何必揪着不放呢?”

他终于不再扮演那个不问世事的方外之人。

他开始以一个“棋手”的身份,与沈天君对话。

沈天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出陷阱的快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