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大步走出值房。他必须面对更残酷的现实。
红娘子就站在值房外的廊下,一身原本青色的武官袍服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甚至下摆处还有几点已然发黑的溅射状痕迹。她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此刻只剩下铁青和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到沈惊鸿出来,她抱拳行礼,动作依旧干脆,声音却沙哑得厉害:
“沈阁老,”她甚至省去了多余的称谓,直接切入主题,“‘安济坊’内,昨日午后新送入的三十七名轻症,仅一夜之间,有近半……十七人,突然转为重症!高热谵妄,淋巴肿如鸡子大小,疼痛哀嚎不绝……区内药物早已紧缺,清水亦是不足。守军……守军压力极大,已有兵士出现动摇。更……更有数名重症者,或因痛苦难当,或因恐惧绝望,于半个时辰前,突然发狂,试图冲击、破坏隔离栅栏……”
“如何处理?”沈惊鸿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一块铁。
红娘子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握着腰刀刀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按……按《防疫铁律》第八章第三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但最终还是稳定下来,“凡冲击隔离、试图逃离,已显重症之状者,视为‘移动毒源’,为保全区内尚存之生者,为阻疫魔外泄……格杀勿论,就地……就地泼油焚化。昨夜至今晨……已累计处置……九人。”
她说出“九人”这个数字时,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惊鸿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官袍下摆那几点黑褐色痕迹上。那不是与犯境之敌搏杀留下的荣光,那是面对绝望同胞时,执行铁律留下的、永远无法洗净的印记。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股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沈惊鸿沉默了片刻。他能想象那场景:绝望的哭嚎,兵士紧绷而恐惧的面孔,挥舞的刀枪,泼洒的火油,骤然腾起的烈焰,以及在火焰中扭曲、最终化为焦炭的人形……这一切,都发生在他制定的规则之下。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清晰而冰冷:“依法。”
没有安慰,没有鼓励,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在这人命如同草芥的修罗场,任何软弱的情绪都是致命的毒药,不仅会害死自己,更会害死成千上万尚在挣扎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书吏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手中高举着一份粘着三根羽毛、代表最紧急军情的文书。“阁老!阁老!涿州八百里加急!”
沈惊鸿一把接过,迅速拆开火漆封印。文书上的内容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连一旁的红娘子都感受到了那股瞬间凝滞的寒意。
涿州知州在文书开头就用几乎崩溃的笔触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州内一地处偏僻、名为“张各庄”的大型村落,在疫情初起时,村中族老联合地主,竟效仿洼里屯初期,共同隐匿疫情,拒不执行州府派发的隔离、上报指令,反而将疑似病患锁在家中,试图用土方巫术自行解决。结果,瘟魔在村中这封闭的环境里疯狂滋长、传播,等一名侥幸逃出的村民跑到州府报信时,整个张各庄已几乎成了死地,村中道路、院落,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骸,恶臭远扬数里。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才是这封加急文书的重点。驻防在涿州附近的一位姓王的参将,闻讯后,未等知州衙门商议出对策,竟直接率领本部人马,火速开赴张各庄。他并未尝试进入村庄确认是否还有生还者,而是仿照京师处理洼里屯之法,下令兵士将整个村庄团团包围,断绝一切出入。然后,在幸存的涿州知州和部分吏员几乎要晕厥的注视下,这位王参将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纵火,焚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