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样子,被裹在粉色襁褓里;有她三岁时在幼儿园滑滑梯的背影;有小学第一次戴上红领巾的正面照;甚至有上周在体育课上系鞋带的抓拍……每张照片下面都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和时间,精确到分,最近的一张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拍的是林悦在教室睡觉的侧脸。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悦的声音发颤,她伸手去摸自己十岁生日那天的照片,指尖刚碰到相纸,整面墙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照片之间的缝隙里亮起微弱的绿光,像某种指示灯。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上面放着显微镜、培养皿和几支装着淡蓝色液体的试管。操作台旁边是个巨大的冰柜,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样品袋,标签上写着林悦,口腔黏膜,2018.05.23林悦,血液,2020.11.09之类的字样。
苏然走到操作台另一侧,那里有个旧文件柜,最上面一层放着个牛皮笔记本。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周明远的字迹:第1次观测,肌酸激酶指数3800U/L,异常升高。日期是2008年3月12日,林悦刚满五岁。
笔记本里贴满了化验单,还有手绘的曲线图,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各种她看不懂的指标。翻到中间时,一张夹着的照片掉了出来,是年轻的周明远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这间实验室。那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苏然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那是她的父亲,苏建明。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苏工协助完成第37次基因测序,2010.07.09。你父亲……林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苏然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突然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节能灯的光线晃了晃,周明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亮。你们不该来这里。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周明远走进来,反手关上铁门。房间里的嗡鸣声似乎更响了,照片间的绿光忽明忽暗,照在他的白大褂上,像浮动的鬼火。他没有靠近,就站在操作台旁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周老师,这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林悦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指着墙上自己婴儿时期的照片,你为什么要拍这么多?
周明远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林悦,我知道这让你害怕,但我必须解释。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在林悦身上,你患的不是普通的肌营养不良,是染色体异常导致的进行性衰竭症,全球记录在案的病例不超过三十例,目前没有任何特效药。
苏然握紧了口袋里的钢笔,指尖能摸到笔帽上磨损的刻痕。她记得父亲的书房里有个上锁的抽屉,里面全是关于基因测序的论文,其中几篇的作者署名是周明远。
这些照片,周明远指了指墙面,是你的生长记录。从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追踪你的身体变化。那些指标图,是为了找到病情恶化的规律。他顿了顿,看向苏然,“包括这间实验室,还有你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研究如何治愈林悦。我父亲为什么会在这里?苏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周明远的眼神暗了暗,从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旧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市一院的标志。你父亲是生物工程系的高材生,当年因为一场学术争议离开了科研院,在中学当校工。他拧开保温杯,倒出两杯温水,我找到他时,他正在研究罕见遗传病的基因编辑技术。我们一拍即合,他负责基因序列分析,我负责临床观测。
他把一杯水递给苏然,指尖的凉意透过玻璃杯传过来: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说林悦的病让他想起自己早逝的妹妹,所以自愿帮我隐瞒这个秘密。学校的领导、你的母亲,甚至林悦的父母,都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林悦突然指向冰柜:那里面是什么?我的血液和黏膜,你要用来做什么?
小主,
细胞培养。周明远的语气很坦诚,我在尝试用你的干细胞进行基因修饰,看看能不能修复缺陷染色体。那些淡蓝色的液体,是特制的培养液,里面加了……
加了什么?苏然追问,她注意到周明远的袖口又沾了那种暗红色的渍,比上次看到的更多,几乎要漫过手腕。
加了从特殊植物里提取的活性酶。周明远避开她的目光,“效果还在观测中。他放下水杯,至于你父亲的车祸,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天他拿着最新的测序结果来实验室,路上出了意外。警方的报告写得很清楚,雨天路滑,刹车失灵。
苏然的手指在口袋里蜷缩起来,钢笔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她记得警方的报告里根本没提过父亲来学校的事,只说他是从家里出发去超市。而且那天根本没下雨,是个晴朗的秋日,父亲的车胎也是刚换的新胎。你在撒谎。林悦突然说,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周明远的袖口,你的袖子上是什么?为什么和铁皮柜锁孔里的东西一样?
周明远的身体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把袖口往袖子里缩了缩。实验用的染料,他的声音有点发紧,用来标记细胞样本的,没什么特别。
那是什么符号?林悦步步紧逼,她往前走了两步,节能灯的光刚好照亮周明远手腕上的渍痕,那不是杂乱的污渍,而是个清晰的符号——上面是个倒“Y”,下面是个圆圈,和苏然在父亲笔记本上见过的标记一模一样。
周明远突然提高了声音:够了!他的眼镜滑到鼻尖,露出下面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不该问的别问!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林悦!你父亲也是自愿的!
房间里的嗡鸣声骤然变大,照片间的绿光疯狂闪烁,像某种警告。苏然看到操作台下面的阴影里,有个黑色的箱子,上面贴着张泛黄的标签,隐约能看清西藏,2007的字样。
周明远最终没有阻止她们离开,只是站在铁门旁边,看着她们顺着台阶往上走。苏然回头时,看到他正用一块酒精棉用力擦着袖口的符号,动作急躁得像是要把皮肤擦掉一层。
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教学楼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在走廊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悦一路都没说话,直到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才突然蹲下身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