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横在面前,墙头插满碎瓷片。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马蹄声、呼喝声、甲胄碰撞声,像潮水般涌来。
“该死……”一个囚犯骂道,“没路了!”
欧阳阮豪抬头看墙,又回头看她。
“信我吗?”他问。
她毫不犹豫:“信。”
“好。”他翻身下马,“踩我的肩膀,翻过去。”
“那你……”
“我能上去。”他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快!”
她不再多说,踩着他的肩膀攀上墙头,碎瓷片划破了她的手掌,鲜血染红了砖石。可她一声不吭,翻过去,从另一边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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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
欧阳阮豪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她的手。她用力一拉,他借力跃上墙头。碎瓷片深深扎进他的掌心,可他感觉不到疼,只看见墙下两个囚犯眼巴巴地望着。
“兄弟……”其中一个开口。
欧阳阮豪犹豫了一瞬。
救,还是……
“拉他们上来。”她说,声音平静。
“他们可能会背叛。”
“那也比现在丢下他们强。”
他看着她染血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女人,看起来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有种近乎天真的侠义。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真,她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劫囚车;也许正是因为这种天真,他才……
“手给我。”他对墙下说。
两个囚犯对视一眼,先后被拉了上来。四人翻过墙,落在一条僻静的后巷。巷子里堆满杂物,腐臭难闻,但暂时安全。
“多谢将军。”年长的囚犯抱拳,满脸感激,“在下阮三,这是我兄弟阮五。今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不必。”欧阳阮豪撕下一截衣袖,缠住流血的手掌,“能活下来再说。”
“接下来去哪儿?”上官冯静问。
欧阳阮豪环顾四周,辨认方向:“往南,穿过三条街,有个废弃的土地庙。阮阳天的人常在那儿接头。”
“你确定他会在?”
“不确定。”他老实说,“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四人贴着墙根前行,尽量避开主街。长安城很大,一千零八坊,坊坊有墙,夜夜宵禁。平日里这是维持治安的手段,如今却成了追捕的利器——只要关闭坊门,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将军,您这伤……”阮五指指他肩膀。
欧阳阮豪低头看去,才发现左肩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断了,箭镞还留在肉里,血浸透了半边衣裳。刚才太紧张,竟没感觉到疼。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发虚。
“得处理一下。”上官冯静皱眉,“这样流血,撑不了多久。”
“等安全了再说。”
“等到那时,你可能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很冲,眼眶却红了。欧阳阮豪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灰。
“别哭。”他说,“我还没死呢。”
“谁哭了!”她偏过头,声音却哽咽了。
土地庙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庙门残破,香案倒塌,神像缺了半个脑袋。蛛网在梁间飘荡,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
欧阳阮豪示意三人藏在庙后,自己先进去探查。
庙里空无一人。
他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阮阳天不在这里,如果这条线断了,那他们……
“谁?”
角落里传来一声低喝。
欧阳阮豪猛地转身,匕首横在胸前。阴影中,一个人缓缓站起,身形瘦高,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阮阳天?”他试探着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欧阳将军?真是稀客啊。”
“我需要帮助。”
“看出来了。”阮阳天走出阴影,目光落在他肩头的箭伤上,“劫囚车?够胆。不过您这伤……再拖下去,胳膊就废了。”
“你能治?”
“不能。”阮阳天耸肩,“但我认识个人能治。”
“条件?”
“聪明。”刀疤脸男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帮我救个人。”
“谁?”
“我妹妹,冯思静。”阮阳天的声音低沉下来,“她被流放北疆矿场,三个月了。我得去救她,但需要帮手。”
“流放犯……劫囚是死罪。”欧阳阮豪说。
“所以我才找您啊。”阮阳天似笑非笑,“反正您已经是死罪了,多一条少一条,有什么区别?”
这话刻薄,却是事实。
欧阳阮豪沉默片刻:“我凭什么信你?”
“凭三年前您放我一马。”阮阳天收敛了笑容,眼神认真起来,“将军,我这人虽然是个贼,但知恩图报。您救我妹妹,我帮您出城,送您去安全的地方。这笔交易,公平。”
“我要先去北疆救你妹妹?”
“对。”
“可我……”欧阳阮豪看向庙外,上官冯静还藏在那里,“还有人要保护。”
阮阳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挑眉:“那位红衣娘子?身手不错。不过将军,恕我直言,带着女人逃亡,可不是明智之举。”
“她不是累赘。”
“我没说她是累赘。”阮阳天摇头,“我是说,您心里有牵挂,做事就会束手束脚。就像今天,若不是为了护着她,您肩上这一箭,本来可以躲开的。”
欧阳阮豪无法反驳。
是的,他看见了那支箭射来,本可以俯身躲过。可那一刻,他看见箭尖对准的是她,身体就本能地挡了过去。
这是爱,也是弱点。
“所以您的决定是?”阮阳天问。
欧阳阮豪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北疆的烽火、朝堂的阴谋、地牢的黑暗、还有她红衣策马的身影。每一个画面都在撕扯他,都在逼他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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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他终于说,“但有个条件。”
“讲。”
“先送她出城,去安全的地方。”
阮阳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将军,您这样……会吃亏的。”
“我知道。”
“那还……”
“因为她值得。”欧阳阮豪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这辈子,负过君王,负过袍泽,负过家族,唯独不能负她。”
庙外传来轻微的抽泣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上官冯静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我不会走的。”她说,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欧阳阮豪,你要去北疆,我就跟你去北疆;你要下地狱,我就跟你下地狱。别想甩开我,永远别想。”
阮阳天看看她,又看看欧阳阮豪,忽然大笑起来:“好!好一对痴情鸳鸯!行,这忙我帮定了。不过……”
他收敛笑容,神色严肃:“北疆路途遥远,追兵必定穷追不舍。我们得有计划,不能蛮干。”
“你有计划?”欧阳阮豪问。
“有。”阮阳天走到香案边,用脚尖拨开灰尘,露出下面的一块石板。他掀开石板,下面是个黑洞洞的地道入口。
“这条地道通向西市的一家绸缎庄,那是我的人。”他说,“我们先去那里治伤,再弄些干粮和装备。然后从长安西面的金光门出去——那里守将是我旧识,可以买通。”
“买通?”上官冯静皱眉,“你不是说知恩图报吗?怎么还……”
“报恩是报恩,生意是生意。”阮阳天坦然道,“守门的兄弟也要吃饭,不给钱,谁愿意冒杀头的风险?”
这逻辑简单粗暴,却无可辩驳。
乱世之中,情义是奢侈品,金银才是硬通货。
“好。”欧阳阮豪点头,“需要多少?”
“五百两。”阮阳天伸出五根手指,“黄金。”
上官冯静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黄金?你……”
“我给。”欧阳阮豪说。
“你有?”她惊讶地看着他。
“有。”他顿了顿,“在江南老宅,地窖里埋着一些。是我父亲……留下的。”
他没说那是他父亲的私房钱,是靖安侯府最后一点底牌,是预备家族遭难时的救命钱。现在,这钱要用来救他自己了。
讽刺吗?
也许。
但活着才有资格谈讽刺。
“那就这么说定了。”阮阳天拍板,“我先带你们去绸缎庄,今晚子时动手出城。出城后往西走三十里,有个废弃的驿站,我们在那里会合,然后北上。”
“你妹妹……”上官冯静忽然问,“她还好吗?”
阮阳天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干涩,“矿场那种地方……女人进去,能活三个月已经是奇迹。但我得去,哪怕……哪怕只能带回她的尸骨。”
庙里陷入沉默。
外面的追捕声时远时近,像一场永不醒来的噩梦。在这个噩梦里,每个人都在失去——失去自由、失去亲人、失去尊严,可他们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还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那微弱的希望。
因为不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