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入沈府

突然,她的手停在两根并排摆放、看似并无二致的根条上。它们都干瘦虬结,色泽暗黄,粗粗看去几乎一模一样。但苏晚却微微蹙起了细淡的眉头。她凑得更近了些,眼神在那两道根身上反复确认。这一条,表皮更灰暗粗糙,断茬处可见极细密的年轮纹路一圈圈清晰无比,且断口处有一层薄薄、韧而透明的薄膜层。而紧挨着的另一条,虽大小近似,皮色却带些许枯褐色,断茬处显得木心疏松,年轮模糊,最关键是,断口处边缘微微呈现出一点异样的暗粉斑点,若不留神,便会误以为是浮尘沾污。

那点暗粉斑点极不起眼,如同落在枯草上的蝇翅斑点。苏晚的指尖却在那点异色旁顿住。一阵带着干燥尘土气的热风吹过,簸箕里的药材叶片发出细碎声响,另一处的同伴在墙角阴影里发出含糊的梦呓。

苏晚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同伴酣睡的身影,再看向药库那扇半开着的沉重铁门。管事嬷嬷和守卫依旧未见踪影。一个念头倏然闪过——何不同时取两样相近的药材细辨?

念头一生,手脚比念头更快。她迅速起身,脚步踩在不发出声响的布鞋上轻轻移动。在隔壁那排簸箕前弯腰,那里晾晒着大把叶茎并存的“车前草”和另一种叶缘更阔锯齿更密的“大蓟”。她抓起几根看似极其相似的叶子和几粒圆形带刺的种子,迅速转回之前那簸箕旁。摊开掌心:一边是“车前草”深裂如铲的卵圆叶和细小如碎米的种子;另一边“大蓟”狭长叶片的边缘锯齿密而尖利,顶端还带着一小簇坚硬如针的紫色小刺苞——最显眼的不同在于那一颗颗形如苍耳,布满硬刺钩的长形瘦果!这差别何其巨大!

目光从手心里明显不同的两种药材再移回簸箕里那两根细微差别截然相反的根条——苏晚的心跳突然沉重地撞击了一下胸腔!

她认得这模样!逃荒路上,赤脚医熬的救命汤里,这灰暗带韧膜的根须丢进去,喝下去便缓过一口气来。而邻县逃难而来的人群里,便有人吃了模样相似的根须熬汤,却浑身发冷呕绿水,不治身亡!那时混乱中听得一句哭嚎:“是那该死的‘土牛膝’!” 只说是极像……会要命的东西!

簸箕中这根须……这两条……分明也是一种东西?又或者……是截然不同的?

一股冰凉又灼热的激流从脊柱陡然窜上头顶,细密的汗珠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周遭蝉鸣鼓噪,药气蒸腾刺鼻,日光白得晃眼。她却蹲在那簸箕旁,死死盯住那两段根条,仿佛要用目光将它们彻底凿穿。那点断口处的细微异色和膜层纹路,在她眼前骤然清晰无比、触目惊心!像在乱葬岗边缘挣扎求生留下的血痂印痕,又像是一场无声却致命的对垒!

远处廊下传来脚步声,是管事嬷嬷由小丫鬟引着,正从角门那边走了过来。苏晚猛地站起身,一个不察,膝盖撞在簸箕边缘,“哐当”一声轻响,簸箕被撞得晃动,那两根关键根条滚落进旁边一堆混着的、根须更多的药材里。

她慌忙俯身去捡拾,动作仓促慌张。脚步声渐近。当管事钱嬷嬷那双在日光下分外锐利的眼睛扫过来时,正看见苏晚半弯着腰,双手还埋在一堆牛膝根里,额角沁着细微的汗珠,神色间那来不及褪尽的惊悸,被她眼中看得分明。

“磨蹭什么?” 钱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溜子滑过背脊。她快步走近,目光先是在簸箕里的药材上逡巡了一圈,再投向苏晚那张带着慌乱余烬的、格外苍白的小脸,“该收摊了。”

苏晚身子一僵,本能地垂下头,手指却在脚边一堆乱根里快速拨动了几下。就在钱嬷嬷身形逼近投射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脚踝的前一瞬,她的手指像滑溜的泥鳅,精准地拈起了那根表皮灰暗粗糙、带有清晰年轮韧膜的根条,又飞快地从混着另一堆晒好的药材中抽出了一根断口边缘带了点暗粉斑点、木心疏松的根条!两样东西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粗糙扎刺的质地硌着掌心。

小主,

“回嬷嬷……”苏晚喉头发紧,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她把微微颤抖的双手向前捧出,摊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照在两根乍看并无二致的根须上。她的指尖却用力而清晰地指出那被水泡得泛白的细处差异——一根的韧膜,一根边缘的暗粉斑点。“奴婢……奴婢瞧这两根似有不同。这‘怀牛膝’,年轮紧实,断口有层薄亮膜。而此根……断口边缘有暗色小斑,木心微见松浮,更像……‘土牛膝’的药书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