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善报流传

众人立刻屏息,侧耳倾听。除了百鸟清唱和梧桐玉叶摩擦,一种极细微的、清冽的、如同初融雪水滴落冰笋的声音,若有若无地随着李墨手中砂纸的移动,从黄杨木面板上流泻出来!

“叮铃……”

声音很轻很淡,若非在梧桐神树的静谧天籁笼罩下,绝难被捕捉。

但所有听到的人都呆住了!死死盯着李墨手中那块再普通不过、尚未上漆的黄杨木!

李墨也猛地停下动作,惊愕地看着手中木板,又抬眼看向院中沐浴着金辉的巨树。

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的转轮。

梧桐神树的华彩日盛,百鸟盘桓不去,已成南山村每日清晨雷打不动的奇景。

李墨的木匠铺变了。

屋外被巨大的参天梧桐荫蔽,那流淌的金辉即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浓密的玉叶遮蔽了小院上方的天空,洒下片片清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浓郁的冷冽暖香便扑面而来,混着神树本身的磅礴生机,呼吸一口,心神便觉澄澈安宁。

而李墨本人,也成了这奇景中最神秘的一环。

人们很快发现,只要是在这棵神树笼罩下的小院里,经李墨亲手打制的任何器物,无论木料如何平常低廉——杉木、榆木、乃至普通的柳木,只要经过他一番寻常的锯凿刨削,便会发生难以言喻的奇妙变化。

村东头王老五定做的一个最普通杉木矮几,不过几条腿一块板的简单活计。完工那天,王老五乐呵呵地搬回家。当晚老婆子在灯下擦桌子,忽然惊疑不定地推醒他:“老头子……你摸摸这板面……怎么……滑得跟玉似的凉?”王老五睡眼惺忪地摸上去,果然触手温凉滑腻,更奇的是,在昏黄油灯下,那粗糙杉木板的纹理深处,竟隐隐流淌着微弱的、如同熔金般的丝缕光泽!指腹划过板面边缘,不经意带起一丝细若蚊蚋、却又异常清晰的清鸣,如同玉磬初试!

西村李员外家嫁女,要打一张雕花梳妆台。李墨用了寻常榆木。待到台面榫卯结合处打磨平滑后,那连接线条的衔接处竟无半分斧凿痕迹,光滑如镜,浑然天成!更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两侧不起眼的挡板面上,那些原本无意义的、因斧削刨光留下的天然木纹,竟巧妙地凝聚勾勒出几只姿态各异、引颈而望的朦胧雀鸟形状!并非雕刻,却神形皆备!新娘子嫁入夫家后,一日对镜梳妆,瞥见铜镜里自己鬓边的绒花簪饰,恍惚间竟似真有一只赤羽金翎的小雀振翅欲起,落于发梢!惊鸿一瞥,转瞬即逝,唯余心头悸动与无尽遐思。

风声如刀,一夜便切开了整个小村的宁静。木匠李墨,那个老实巴交、向来沉默寡言的匠人,竟得了凤凰神鸟馈赠的造化!神树之下,凡木生辉!此言一出,便如烈火烹油,南山岭内外的消息插翅而飞。

求购者,如过江之鲫。

先是左近乡邻,怀揣积攒多年的铜钱碎银,挤破门槛,只求一件神树庇佑下的木器,哪怕是一只矮凳、一个木盆!

随后是镇上的富户,乘着青布小轿赶来,开出的价码令人咋舌,只点名要“有金丝”“带清音”的好物。

再往后,车马盈门,风尘仆仆而来的是更远县城里精明世故的大商人!他们嗅觉更敏锐,目光盯着那些“纹自成雀”“影动流光”的异象器皿,一开口便是重金包圆,甚至愿在南山岭下为李墨另起一片崭新宏伟的木作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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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那附庸风雅、自诩名士的文人骚客慕名前来,不求实用,只求能在神树下得一雅物——一方镇纸,一方搁臂,抚之温凉如玉,纹若流云丹凤,置于书斋,既能彰显格调,又能沾染几分传说气韵,在知己好友间成为谈资。

小院之外。新的、宽阔敞亮的青砖大瓦房如巨人拔地而起,梁柱俱是好木料,墙体厚实,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光晕。紧挨着的是一排同样崭新、规划齐整的大工坊,窗明几净,宽阔高大,足以容纳数十名学徒同时开凿做工。成捆的香樟木、鸡翅木、铁梨木、紫光檀……各种名贵板材堆叠如山。再不复当初工具散乱、木屑狼藉的窘迫景象。

然而,每日天色未明,南山岭尚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霭里,村庄还未完全苏醒之时。

李墨已然悄然起身。

推开新居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清冷山风,而是神树依旧浓郁的冷冽暖香。他走过新铺就的青石板路,穿过院墙之间特意留出的甬道,走向那间被巨大梧桐树冠如同守护神般笼罩的、最原始的、低矮破败的老木匠铺。

吱呀——

老门轴发出刺耳熟悉的呻吟。一股沉淀了多年松香、汗气、木料陈腐味、以及那独属于老旧工具的熟悉气息,混着浓郁的神树异香,扑面而来。

铺内光线昏暗。墙上挂着的、被神光震斜的长锯条结了蛛网。墙角堆放的朽烂木胚散发着陈年的霉意。蛛网悬吊在蒙尘的梁椽之间,光影在厚厚的灰网中显得影影绰绰。但这狭小、杂乱、布满陈年尘垢的方寸之地,却让李墨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松弛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的气息,感受着脚底凹凸不平的泥土触感。

他走到那张布满刀痕锤印、陈旧粗粝的大工作台前。

台面依旧散落着一些陈年细碎的刨花。

那只开启的紫檀千机引工具箱,被他珍而重之地置于台面最洁净的一角。

千机引内,十六件神异工具静静地卧在褪色深蓝的天鹅绒上,散发着幽邃内蕴、冰冷又充满生机的奇异光晕。

李墨伸出右手。掌沿和指腹布满老茧,掌心的皮肤是多年木匠生涯赋予的坚韧粗糙,如同经年风化的古树皮。尤其指尖,几处细小的伤疤颜色略深,那是昨夜修复“百鸟朝凤匣”时被坚硬木屑和崩裂指甲留下的印记。时间未能完全抹去它们。他探入紫檀盒内。

一股如同冰泉瞬间贯通神魂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那熟悉的冰冷意志、浩瀚的解构与构造的意念洪流再次涌来,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狂暴,变得驯服、清晰,仿佛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选定了目标。并非那锋芒毕露的三棱柳叶刀。而是一件边缘布满细密如蜂鸟喙齿般锐齿、弯曲弧度如同弦月尖角、材质通体呈现半透明琉璃质感的小巧工具——“玲珑锉”。触之冰凉似万年玄冰,内部星光般的晶点缓缓流转。

左手随即自台角堆放杂料的旧筐深处,捡出一块纹理细密、沉甸甸的阴沉木边角料。木料色泽黝黑,质地极为密实坚硬,未经打磨的边缘粗糙,入手沁凉沉重。

没有迟疑。

左手掌心稳稳压住那块黝黑沉重的阴沉木料,如同将其与生养它的土地重新连接。

右手紧握那柄“玲珑锉”!冰凉的琉璃质锉体与其心神瞬间契合!手腕悬停于木料之上几寸之遥!臂弯稳定如山峦基岩,连最细微的颤抖都被某种沉凝浩瀚的力量彻底抚平!

晨光熹微,透过破旧窗棂间仅存的几块残破窗纸,挤入幽暗的老铺。

梧桐树冠的巨大轮廓在窗外投下深邃流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