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一副“我懂”的宽容表情,点点头:“理解,理解。毕竟是金贵鼻子。宋先生,咱们也别难为千户大人了。”他话题一转,语气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促狭,“那几根钻废了的管子,留着也是占地方,不如……拿去让李千户练练手?看看新纹路好不好使?”
李若琏:“……” 鼻血好像流得更欢畅了些。
“哈哈哈哈!”人群里不知哪个胆子大的工匠忍不住发出闷笑声,赶紧又憋了回去。
朱由检重新躺回椅背,拿起手边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炉火映着他侧脸,额角渗出点细密的汗珠。演戏不容易,既要像个病秧子,又得暗戳戳地兴奋,心累。他看着那片狼藉却生机勃勃的混乱景象:宋应星指挥着工匠重新配料,鼓风机加大马力“呜呜”嘶吼,炉口重新喷吐出灼热的气浪;李若琏顶着一脸的血加黑灰的混合物,气呼呼地带着手下把废枪管搬到空旷角落;方正化像个幽灵监工似的在那新钻出来的膛线枪管旁站定,微微俯身,几乎是用绣花般的精神捏起一根小木棒,小心翼翼地往那幽深的管口里探视……那眼神里除了惯有的审慎,此刻竟混杂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迷醉的赞叹。
成了。朱由检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第一步,技术最核心最要命的一环——能把钻膛线枪管的工具钢搞定,基础才算是夯稳了。这燧发膛线枪一旦真能量产……脑子里又跑过一堆排着队挨枪子儿的辫子兵。
他惬意地把茶杯放回小几上,正琢磨着待会儿回去躺椅上该想个什么新姿势装死。
方公公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退到他身侧,嘴唇几乎没动,低得如同耳语的声音却精准地送入朱由检耳中:
“王爷,府门外,九千岁座下那位‘笑面虎’张公公,领了四个精悍番子递了帖子,说是久慕王爷府上新进的好彩绘琉璃,想来开开眼。”
朱由检脸上的那点轻松惬意瞬间凝固,像一幅没来得及挂好的假画,缓缓地、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炉火燃尽处,技术壁垒轰然撞破;
九千岁爪牙叩响王府,笑面藏刀。
当第一缕膛线的寒光掠过信王眼底,真正的对弈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