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李若琏精神一振,“说!”
“那黄三,今日晌午换了身走街串巷货郎的打扮,挑着个担子,在王府西侧墙外的几条胡同转悠了大半天。卑职的人一直远远吊着,没惊动他。这厮看似在卖些针头线脑,眼睛却一直往王府后门和工坊角门那边瞟,还在几处僻静墙角做了些不起眼的标记。傍晚时分,他溜进了鼓楼西大街的‘醉仙楼’,在二楼临窗的雅座要了壶酒,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醉仙楼?”李若琏皱眉,“那地方鱼龙混杂…他在等谁接头?”
“怪就怪在这儿!”王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等任何人!一个时辰后,他晃晃悠悠下楼,似乎喝得有点多。就在他走到醉仙楼后巷,一个僻静的拐角处时…突然!从旁边蹿出两个蒙面汉子,手持短棍,二话不说,对着黄三就是一顿闷棍!下手又快又狠,专打关节和软肋,那黄三连惨叫都没发出几声,就被打翻在地,像条死狗一样瘫着了!”
“被人打了闷棍?!”李若琏愕然,这发展完全出乎意料。“谁干的?看清了吗?”
“动手的人动作极快,显然是老手!得手后立刻钻入旁边的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卑职的人怕暴露,没敢跟太近,只隐约看到那两个蒙面人身形精悍,穿着像是…像是京城里大户人家护院的短打衣裳。”
书房内一片寂静。方正化眯起了眼,若有所思。朱由检的手指又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起来,节奏缓慢而带着一种洞悉的意味。
“然后呢?”李若琏追问。
“然后更奇怪了!”王锐舔了舔嘴唇,觉得这事透着邪性,“那俩蒙面人刚跑,还没等卑职的人想好要不要上前‘捡尸’,巡街的顺天府衙役就‘恰好’溜达到了那条后巷!他们发现了昏死过去的黄三,立刻咋咋呼呼地把他抬走了,说是送医救治,还嚷嚷着要抓凶徒!整个过程…快得像排演好的!”
李若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顺天府衙役?他们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吧?”
“是啊,大人!”王锐也觉得蹊跷,“就像是…专门等着去‘收场’一样!”
朱由检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他看向李若琏和方正化:“你们说,这像是谁的手笔?”
方正化眼中厉芒一闪,尖声道:“殿下,这分明是苦肉计加撇清计!崔应元这条老狗,发现‘泥鳅’可能暴露了,甚至可能被咱们盯上了!他舍不得这条好用的‘泥鳅’彻底废掉,又怕被咱们顺藤摸瓜抓到他头上!所以,干脆自己派人把‘泥鳅’打一顿,再让顺天府的人‘及时’出现把人弄走!这样一来,‘泥鳅’的伤有了‘合理解释’——街头斗殴遇袭,与探查王府无关!他崔应元也能把自己摘干净!顺天府那边,多半也得了东厂的招呼,不会深究,随便找个街头混混顶罪了事!”
李若琏也反应过来,咬牙骂道:“好个奸猾的老阉狗!断尾求生!够狠!”
“不止是断尾求生。”朱由检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锐利如鹰隼,扫过李若琏和王锐,“他这是在警告我们。警告我们,他知道了我们在查他。警告我们,他的人就算折了,我们想抓他的把柄,也没那么容易。更是在试探…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我们的深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崔应元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既保住了人(虽然暂时废了),又撇清了自己,还反将一军,传递了无声的威胁。
“那…殿下,我们接下来?”李若琏请示道,心中憋着一股火。被人这么耍了一顿,实在窝囊。
朱由检沉默片刻,缓缓道:“将计就计。他不是想摘干净吗?那我们就当不知道‘泥鳅’是谁的人。让顺天府去‘查’那起街头斗殴案好了。你的人,表面上撤回来,别再盯顺天府和那个黄三了。”
“撤回来?”李若琏一愣,有些不甘心。
“明面上撤。”朱由检强调,“暗地里…给我盯死那个被顺天府‘救走’的黄三!他住哪家医馆?伤情如何?何时出院?出院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还有…那两个动手的蒙面人,穿着像大户人家的护院?给我查!查查那几天,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尤其是和崔应元、田尔耕走得近的勋贵、官员府邸,有没有护院‘请假’或者‘外出办事’的!一丝线索都不能放过!崔应元想撇清?本王偏要把他这根断掉的尾巴,再给他接回去!看看这尾巴后面,到底连着哪条毒蛇!”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冷静而危险的光芒:“记住,我们现在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引蛇出洞!他既然敢试探,那就让他看看,他惹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李若琏和王锐精神大振,齐声应道:“卑职明白!” 两人眼中燃起了斗志,方才的憋屈一扫而空。跟殿下斗?崔应元这条老狗,怕是打错了算盘!
书房内灯火摇曳,将朱由检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同蛰伏的猛兽,静待着猎物的下一步动作。京城的暗流,因为一条被打断腿的“泥鳅”,变得更加汹涌诡谲。而千里之外的陕甘,饥饿的火焰,正在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