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羽提前一天告知夏熠,古堡将在次日晚间举办一场宴会。
消息是由安德烈在早餐时传达的,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通知一件与夏熠全然无关的日常事务。这位一丝不苟的管家补充说明,宴会地点在主堡最大的宴会厅,届时会有来自附近几个较大血族氏族的代表、以及一些与古堡有贸易往来或附庸关系的人类商会负责人出席。因宴会涉及一定规模的社交与事务洽谈,可能会有些喧闹,若夏熠先生觉得不适,可留在“暮色之间”或顶层花园,古堡仆从会确保该区域的绝对安静与私密。
夏熠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自然不会去参加一个吸血鬼和其附庸人类的宴会,那无异于自投罗网,即便有血契在身,他也不愿将自己暴露在众多陌生血族的目光之下。留在顶层,是最明智,也最符合他心意的选择。
第二天,古堡的氛围从午后开始便显露出不同。空气中飘荡着一种克制的忙碌气息,仆从们穿梭的身影比往日更加频繁,隐约能听到楼下传来布置场地、搬运物品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各种香料、鲜花以及精致食物的混合气味,并不难闻,甚至称得上高雅,却让夏熠感到一种无形的疏离——这是属于落羽的、作为一方古老势力主宰者的世界,热闹,繁华,与他这个隐匿的伤患格格不入。
傍晚时分,夕阳沉入山脊。古堡各处的魔法灯比往常更早亮起,且光华更加璀璨夺目,尤其是面向山谷的主堡方向,灯火通明,将那座古老的建筑映照得如同黑暗中的水晶宫殿。隐约有悠扬的乐声飘荡而来,被距离和建筑削弱,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夏熠独自待在“暮色之间”。他下午进行了一次强度颇大的恢复性训练,此刻身体有些疲惫,便没有去藏书室,只是泡了个舒缓的药浴,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安德烈照例送来了晚餐,比平时更加丰盛,还附赠了一小壶据说是窖藏多年的、对恢复气血有益的果酒。夏熠简单用了些,那酒只浅尝了一口,味道清冽回甘,确实不凡,但他没有多饮。
晚餐后,他走到与卧室相连的弧形阳台上。这个阳台位置极佳,恰好位于古堡侧翼的转角,既能避开下方宴会厅方向最喧嚣的灯火与声浪,又能将山谷另一侧的静谧夜色和远方的城市轮廓尽收眼底。夜风清凉,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燥草木气息,吹散了室内残留的熏香与食物味道。
他靠在冰凉的玉石栏杆上,望着天际那轮逐渐清晰起来的弦月。月光清冷,洒在连绵的山脊和幽深的山谷中,勾勒出朦胧而神秘的轮廓。远处的人类城市灯火璀璨,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闪烁着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与活力。
那里,有他誓死扞卫的同胞,有他未尽的责任,也有……欲置他于死地的背叛者。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孤独,愤懑,仇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茫然。他像一头受伤离群的孤狼,蛰伏在敌巢深处舔舐伤口,看着曾经的领地烽烟四起,却无力立刻扑回去撕咬复仇。
时间在寂静的凝望中缓慢流逝。下方的乐声似乎变得更加热烈了一些,隐约能听到觥筹交错的模糊声响,但都被距离和建筑巧妙隔绝,并不扰人。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入夜风的脚步声。
夏熠没有回头。能这样悄无声息接近他,且未被古堡警戒魔法阻拦的,只有一个人。
落羽走到了他身边,同样倚在栏杆上。他没有换下宴会的服饰,依旧是一身华美庄重的暗纹礼服,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完美而略显清冷的侧脸轮廓。只是,他身上那种属于宴会主人的、威严而疏离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丝……游离于热闹之外的孤高。
“怎么没去花园?那里视角更好些。”落羽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带着宴会上应酬后特有的微哑。
“这里够安静。”夏熠回答,目光依旧落在远方的月色上。
落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仿佛被夜风吹散。“确实。下面的热闹,听久了也腻。”他顿了顿,顺着夏熠的目光望向远山,“月色不错。比宴会厅里那些经过魔法折射、显得过于刻意华丽的光线,看着舒服多了。”
夏熠没有接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沉默地望着同一片夜空。晚风拂过,带来落羽身上极淡的、混合了高级红酒、冷冽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顶级猎食者的气息。这气息并不令人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存在感。
“宴会……顺利吗?”夏熠终究还是问了一句。并非关心,更像是一种打破沉默的尝试。
“乏善可陈。”落羽的回答简短而淡漠,“无非是些陈词滥调的恭维,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心怀鬼胎的算计。看着他们在我面前战战兢兢、曲意逢迎的样子,有时候会觉得,沉睡或许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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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真实的厌倦,这让夏熠有些意外。在他想象中,落羽这样的古老存在,应该早已习惯了被簇拥、被敬畏,甚至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既然厌倦,为何还要举办?”夏熠问。
“必要的过程。”落羽侧过头,暗红的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确立权威,展示力量,敲打不安分者,顺便……收回一些本就该属于我的东西。”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有几个传承了数代的贵族,趁着长眠,手伸得太长了。产业,地盘,还有……不该有的心思。今晚过后,他们会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夏熠心中了然。这就是黑暗世界的法则,力量的游戏。落羽的“清理”与“整肃”,远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更符合“规则”的方式在进行。
“其中有一个酒庄,”落羽忽然转换了话题,语气里带上了点难得的、近乎分享的意味,“在南部阳光最充沛的山谷,传承了三百年,酿出的‘暮光之血’曾是初代……嗯,曾是某位古老者最喜欢的饮品之一。可惜后来管理不善,品质下降不少。今天正式收回来了,第一批窖藏百年的原酒刚刚送入库房。”
他拍了拍手。几乎无声无息,安德烈的身影出现在阳台入口的阴影里,手里托着一个水晶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造型古朴的醒酒器和两只同款的水晶杯。醒酒器中,暗红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折射出如同凝固鲜血般浓稠又透亮的光泽,却又奇异地散发着一种清冽醉人的果香与橡木气息。
安德烈将托盘放在阳台的小圆桌上,躬身退下,再次融入阴影。
落羽走到桌边,拿起醒酒器,为两只杯子斟上适量的酒液。动作优雅流畅,带着一种古老贵族般的仪态。
“尝尝看?”他将其中一杯推向夏熠那边,“虽然还不是最佳状态,但比起宴会厅里那些用来撑场面的货色,应该能入口。”
夏熠看着那杯在月光下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暗红液体,犹豫了一下。血族酒庄出品的“暮光之血”?听名字就与鲜血脱不开干系。但落羽的语气很随意,更像是分享一件有趣的战利品,而非蕴含深意的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