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落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那笑容更加明媚,如同暖阁里骤然盛放的春阳。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拉着柳言风,献宝似的向父亲展示他新得的宝贝。
温丞相看着儿子紧紧拉着柳言风的手,看着柳言风那僵硬却未曾挣脱的姿态,以及儿子脸上那纯粹的、全然的信任与快乐。
他深邃的眼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悄然散去,只余下温和的笑意。或许…这个沉默的少年,真是上天赐给落儿的一份…特别的礼物?这样的侍从,倒是让他对落儿的安危多了几分放心。
暖阁里暖融融的日子,像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差点忘了外面世界的风刀霜剑。直到那张金灿灿、描着凤凰的宫宴帖子,由温丞相亲手递到了温落手里。
“落儿,晚上琼华殿设宴,跟爹一起去。”温丞相声音平稳,但话里的分量沉甸甸的,目光扫过暖阁角落安静站着的柳言风,“柳言风,你也跟着。记着,相府的人,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像块巨石砸在地上,是说给柳言风听的,也是说给所有可能打歪主意的人听的。
柳言风弯了弯腰,背挺得笔直,低垂的眼皮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思量。相府的威风,他天天感受着。右相温衡,权势大得吓人,连皇帝都要让他三分,这确实是他的靠山,也是温落能任性胡闹的底气。可这泼天的富贵权势底下,又藏着多少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温落捏着那帖子,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上面精细的凤凰花纹,脸上却立刻挂起符合身份的骄纵和不耐烦:“又宫宴?规矩多得烦死人了!”他扑过去抱住父亲的胳膊摇,“爹!我不去行不行?就说我着凉了,头疼…”
“不许胡闹。”温丞相轻轻斥责,语气里带着宠溺,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太子(司马彦)最近对你‘关心’得紧,这次还点名要见你。爹在,没事,但你得管好自己。” 那“关心”两个字,温丞相说得别有深意。
司马彦?温落心里咯噔一下。是那个表面温温和和,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黏在他身上的太子?那份“喜欢”,带着让人恶心的占有欲和阴冷的算计,比三皇子萧玦的直白惦记更让他浑身发毛。他下意识地,往柳言风那边挪了半步。
「目标警觉性提升。关键词:‘太子’、‘点名’、‘关切’。黑化值稳定:85.3%。宿主,麻烦来了,小心点。」小笼包的声音透着凝重。
琼华殿里,金光闪闪,音乐声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龙涎香和权力混合的奢靡味道。大臣们按官阶坐好,眼神却总忍不住瞟向皇帝宝座下面右相的位置——尤其是温丞相身边那个穿着云锦华服、长得跟画儿似的小公子,温落。
太子司马彦坐在皇帝宝座左下首最尊贵的位置,一身杏黄色的蟒袍,气度雍容。他长得挺好看,嘴角带着温和的笑,眼神流转间,有储君该有的宽厚和威严。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温落身上时,那份“温和”底下,就翻涌起藏不住的灼热和志在必得的阴冷。至于温落身后那个影子似的侍从柳言风?在太子眼里,就跟地上的灰差不多,多看一眼都嫌脏。
“温相,”司马彦的声音清亮好听,清晰地传遍大殿,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听说落儿前些日子身子不大爽利?现在可好了?孤很是挂念。” 他目光直直看着温落,那份“挂念”一点儿也不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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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丞相举了举酒杯,脸色平淡:“劳殿下费心,小儿顽劣,就是贪玩着了点凉,早没事了。”
“没事就好。”司马彦笑容更深,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落儿年纪小,贪玩是天性。只是这深秋天凉,还是要仔细养着。” 他话头一转,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来人,把孤前几日得的‘九转温玉杯’拿来,配上刚进贡的‘暖魄’酒。这酒性子温和,最是养人,给落儿暖暖身子。”
立刻有太监低着头,捧上来一只通体雪白、隐隐透着暖光的玉杯,还有一只小巧的温玉酒壶。酒倒进杯里,是淡淡的金色,立刻飘起一层薄薄的暖雾,香气扑鼻,一看就是稀罕宝贝。
“这是北边雪地里挖出来的百年暖玉雕的,配上七十二种珍贵药材酿的‘暖魄’,最适合落儿这样怕冷的身子骨了。”司马彦语气温和,眼神却像无形的锁链,牢牢锁住温落,“孤看着你喝下去,才能放心。”
赐酒!还是这么贵重、专门为他“暖身”的酒!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关心之情满满当当,连温落“怕冷”的毛病都点出来了。这比萧玦那种硬逼着喝高明多了,也更阴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未来皇帝的身份,赐下这份“贴心”的御酒,温落要是不喝,就是当众打太子的脸,不识抬举,连相府的面子都要跟着受损!
温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手指尖都凉了。太子这是关心吗?分明是仗势欺人,用“恩宠”织了张无形的网,把他困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咽下这份恶心的“心意”!他几乎能想象自己喝了这酒,太子眼里那得逞的光。
温丞相眉头几乎看不见地皱了一下,正要开口。
温落的心跳得像打鼓,小脸有点发白,努力装着镇定。他张了张嘴,想像上次那样用“身体不舒服”推掉,可“怕冷”这个借口已经被太子堵死了!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候!
一道靛青色的身影,像块最忠实的石头,猛地向前一步,稳稳挡在了温落和那杯“暖魄”酒之间!动作又快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是柳言风!
他还是低着头,姿势恭敬得挑不出毛病,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响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
“太子殿下恩德,小人感激不尽。只是这御酒太珍贵,药劲儿也太猛。小公子身子骨弱,脾胃还没养好,太医特意叮嘱过,千万不能碰这种大补大燥的东西,怕他身子虚受不住,反而上火生病。小人斗胆,求殿下开恩,别让小公子喝了,免得伤了小公子的贵体。” 他话说得有条有理,把拒绝的原因全推给“太医说的”和“为温落好”,把自己顶到了抗命的最前面。
整个大殿的人都惊呆了!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这个胆大包天的奴才身上!竟敢当众回绝太子的赏赐?!
司马彦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冻住,眼底的阴冷像冰面裂开!他死死盯着柳言风低着的脑袋,恨不得用眼神把这不知死活的蝼蚁戳穿!一股冰冷的怒火和被顶撞的暴戾猛地冲上来!一个贱奴,也敢挡他的路?也配替温落做主?!
“哦?”司马彦的声音还是温和的,却像冰刀刮过骨头,“孤倒不知道,温相府上一个伺候人的小厮,也懂医术了?还能替主子回绝太子的赏赐?” 他慢慢放下手里的酒杯,手指头因为用力有点发白,“还是说…你觉得孤赐的东西,会害了落儿?”
最后一句,杀气腾腾!大殿里的空气像冻住了,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温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柳言风挺得笔直、像标枪一样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攥紧拳头而微微发抖的手指节。他能感觉到柳言风身上那股冰冷到极点的愤怒和保护他的决心!太子这轻飘飘一句话,比刀子还狠!这是要把柳言风往“不懂规矩”、“污蔑太子”的死路上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