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汤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落羽那张带着稚气、此刻写满“真诚”和“委屈”的脸。腹中的轰鸣越来越响,寒冷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终于,在那温暖香气的持续侵蚀和身体濒临崩溃的虚弱下,求生的本能如同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僵硬,伸出那只没有受伤、却布满冻疮和青紫的小手。手指颤抖着,指尖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白。他避开了落羽的目光,只死死盯着那碗汤,仿佛那是世上最危险也最诱人的东西。他一点点地、极其艰难地,捧起了那碗温热的汤。
碗壁传来的暖意,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随即又更紧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贪婪握住了碗沿。他低下头,干裂起皮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凑近碗边,极轻、极缓地啜饮了一小口。
滚烫、鲜美、带着油脂香气的汤汁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一股暖流瞬间涌向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那舒适的感觉几乎让他灵魂都在颤栗。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大口吞咽,但刻骨的戒备和隐忍让他强行控制住了自己,依旧小口小口地、极其缓慢地喝着,每一口都带着巨大的心理挣扎,像在吞咽穿肠的毒药。
落羽蹲在一旁,双手托着腮帮子,眨巴着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喝汤,小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欣慰”的笑容,又带着点“馋嘴”的羡慕。等柳言风喝下去小半碗,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又噔噔噔跑回物资堆,抱来那一大包花花绿绿的点心。
“喏!甜甜的点心!说了给你带的!”他献宝似的把点心包放在柳言风脚边,自己却眼疾手快地捏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飞快地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唔…这个不算!我就尝一块!剩下的都给你!拉过钩的!”
他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看着柳言风小口喝汤,又看看那瓶被冷落的金疮药,小眉头苦恼地皱了起来:“药…药还没涂呢…伤口流血怎么办…” 他像是陷入了巨大的纠结,看看点心,看看汤,又看看药瓶,最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对着柳言风小小声地、带着点恳求地说:“那个…药…你自己涂好不好?我…我背过身去!保证不偷看!” 说完,他真的立刻转过身,背对着柳言风,还夸张地用两只小手捂住了眼睛,只是那手指缝张得老大。
柳言风捧着汤碗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捂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偷吃点心?)的小小身影。温暖的鸡汤在腹中化开,驱散着刺骨的寒意,甜腻的点心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而那个“恶魔”,此刻正像个最普通、最贪嘴、也最…笨拙的孩子一样,背对着他。
深黑眼底的冰层,在温暖和食物的浸润下,在眼前这荒诞又充满孩子气的一幕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那冰冷的戒备和刻骨的恨意并未消失,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茫然和巨大的困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他不懂。
这个温落…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