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雨润新苗、十岁观天下

“父亲可还记得,去岁大旱时,我们府门外那些乞食的流民?”

刘祥脸色一黯:“如何能忘。”

“那时父亲开仓放粮,救活了不少人。”刘巴缓缓道,“但粥棚只设了七日,便因粮尽而撤。后来那些流民去了何处,父亲可知?”

刘祥沉默。

“庐江军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设粥棚,且至今未撤。”刘巴转过头,“第二件事,是登记流民户籍,分予荒田、粮种、农具,令其垦荒。第三件事,废除黄祖所设关卡,鼓励商旅往来。”

他略作停顿,补充道:“孩儿近日整理父亲书房的旧卷,略作推算。中平四年,江夏在册户三万七千,口约二十五万。至去岁,账面上户约三万,口约二十万。然此二十万中,注明‘流民’、‘新附’者竟逾四万! 朝廷核定赋税总额未减,而实控编户齐民反减,余民负担之重,可想而知。尤为可虑者,自黄祖设卡征‘护关税’之年始,本郡编户岁减其户,已近一成。以万家之郡,十年之间,恐十室去一。 此绝非天灾,实乃官府失治,苛政猛于虎也。”

刘祥闻言,心中大震。这些数据他自然知晓,却从未如此清晰地将时间线与政策变动对照起来。儿子不仅看了卷册,竟已能做出如此关联分析。

“你……从何处学来这般梳理之法?”

“《九章算术》中有均输、盈不足之术,可推演变化。”刘巴平静道,“再者,父亲历年批阅的公文底稿,孩儿也按时间、类别重抄整理了一份,从中颇能看出些脉络。 譬如,凡有加征或摊派的政令下达之次年,诉请减免钱粮或报告民变的文书便会增多。长吏虽尽力弥缝,然根本未解,终至今日局面。”

刘祥怔怔看着儿子。这番洞察,已远超一个十岁孩童应有的能力,甚至触及了地方行政的核心痼疾。他忽然意识到,儿子这两个月闭门不出,并非只是读书,而是在用一种近乎“稽核”的眼光,重新审视他这父亲五年的治绩,并试图理解这片土地苦难的根源。

“巴儿,”刘祥声音有些发涩,“你既有此见地,对许将军新政,想必也有更深的看法?”

刘巴点了点头:“许将军三策,直指要害。但能否持久,需看两处。其一,分田垦荒,需大量钱粮种具投入,其财源从何而来?若仍取自本地,不过延缓加赋而已。其二,通商之利,短期难见大效,且需强军护佑水道太平。这便又回到根本——兵从何来?饷从何出?若将来战事又起,将军能否顶住压力,不为速筹军资而重蹈覆辙? 此皆需观察。”

刘祥听罢,心中暗叹。儿子不仅看到了新政的好,更看到了其背后艰难的现实约束与潜在风险。这份清醒,甚至带着几分冷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