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早已习惯那般净澈风光,此刻他依旧按捺心底翻涌的躁恶,默然忍受身侧遍地尘泥、聒噪人声。
有手中这只瓷壶,是浊世之中独属于他的一方清净,醇润冷冽的香气自壶口溢散,隔开周遭混杂的涩味。
静仉晨缓缓抬腕,唇瓣轻触微凉壶沿,浅酌一小口清醑。
酒意清浅,不醉,只涤荡满心烦扰,将方才目睹凡俗百态的厌憎压下几分。
凡俗的浑浊、众生执迷不悟的短浅、轮回往复无尽的苦厄,落在他眼中,只觉心口发闷,恨意与厌烦交织缠绕,挥之不去。
尘风漫过长街,卷动细碎落絮与经年积尘,拂过斑驳黛瓦、凹凸青阶。
人间烟火温柔又庸常地漫溢开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众生各守方寸烟火,各赴朝夕生计。
静仉晨,你真的知道自己所厌恶的真正是什么吗?
抬眸望尽满目凡尘,眼底尽是碌碌奔走的俗世生灵。
此地凡人,终岁勤勉,朝耕暮息,营生不休,以微薄凡躯对抗岁月贫瘠,以一腔赤诚死守眼前朝夕。
他们努力地活着,将一生浮沉,尽数寄托于柴米烟火、俗世安稳。
可他伫立仙途久矣,看过流年成空,看过浮生起落终归虚无,心底总会浮起一层悠远的臆测。
岁月迢迢,流光奔赴,待数十年短促凡生悄然落幕,待青丝成霜、步履垂暮,当回首来路,心底是否会涌起悔意?
凡尘众生一世辗转,终日浮沉俗世,忙碌不休,挣扎不息,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看清本心所向。
他们随世俗洪流漂泊,随世人执念而行,旁人追安稳,他们便固守安稳;世人恋烟火,他们便沉溺烟火。
这一生看似勤恳努力,可皆是茫然无措的盲从,从未明彻自己心底真正渴求的归途。
这份混沌,这份懵懂,这份不自知的勤勉,是静仉晨心底根深蒂固的厌憎。
他厌的便是这般模样。
茫然奔赴,不知心之所向,不明生之所求,耗尽半生热血与气力,奔赴一场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生。
待韶华散尽,过往所有坚持皆成泡影,所有奔波皆成虚妄,蓦然回首之时,只剩满心荒芜,将一生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