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教授没有回应问候。他盯着屏幕,目光在伍馨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向她身后的仓库环境。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在评估什么。
“赵启明说你有紧急信息。”陈教授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学术权威特有的冷静,“他说这些信息可能关系到正在发生的网络污染事件,并且与当年的实验有关。”
“是的。”伍馨说,“我通过某些特殊渠道,获得了一些信息残片。我无法判断它们的真实含义,但赵教授说,您可能是唯一能解读的人。”
“特殊渠道?”陈教授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什么样的特殊渠道?”
伍馨早有准备。她不能透露系统,但也不能编造一个容易被戳穿的谎言。陈教授这种级别的学者,对信息的真实性有本能的敏感。
“我在调查网络污染事件时,接触了一些……边缘信息源。”伍馨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说法,“其中有人提供了这些信息,说是从某个已经解散的研究团队流出的。我无法验证来源的可信度,但这些信息本身让我感到不安。”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陈教授:“尤其是当我发现,这些信息似乎能解释污染事件中的某些异常现象时。”
陈教授沉默了几秒钟。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在眼镜框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能听见背景里传来轻微的翻书声——不是从陈教授那边,而是从仓库这边。张记者在翻阅笔记,记录这次对话。
“把信息发过来。”陈教授最终说,“但我需要提醒你:如果这些信息真的与那个实验有关,那么知道它们本身就可能带来风险。当年的实验参与者,有些人后来……出了意外。”
伍馨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但她没有退缩。“我已经在风险中了,教授。污染事件的目标包括我,我的个人信息被泄露,我的住址被攻击。我需要知道我在面对什么。”
她向张记者点头。张记者操作加密设备,将之前整理好的信息发送过去——四个核心短语,以及伍馨根据系统注释重组得出的初步理解,但隐去了所有关于系统界面的描述,只说是“从信息残片中解析出的概念”。
信息发送。零零轻小说
等待。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伍馨盯着屏幕,看见陈教授低头查看接收到的信息。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开始是平静的,然后是疑惑,接着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震惊。
伍馨清楚地看见,陈教授的手指在颤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明显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他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眼镜,身体前倾,几乎贴到屏幕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伍馨能听见加密通道传来的、微弱的吸气声。
“这些……”陈教授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伍馨从未听过的情绪——是恐惧?“这些信息,你确定是从信息残片中解析出来的?”
“确定。”伍馨说,“有什么问题吗,教授?”
陈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目光像穿透了伍馨,看向某个遥远的、可怕的过去。书房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台灯的光圈在书桌上收缩,阴影从书架边缘蔓延出来。
“这些词汇……”陈教授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些词汇确实与那个关于‘集体潜意识潮流’的古老传说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它们与现代神经语言学、群体心理学的前沿研究高度吻合——吻合到令人不安的程度。”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伍馨等待。她能感觉到右手伤口的疼痛在加剧,纱布下的皮肤像被火烧。低烧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但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张记者在旁边记录,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我们从头说起。”陈教授重新坐直,恢复了学者的冷静,但伍馨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的波澜,“‘集体潜意识潮流’这个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纪初的某些心理学派。他们认为,人类社会存在一种深层的、共享的心理潮流,像海洋深处的洋流,无形中影响着所有人的思想、情感和行为选择。”
他拿起一支笔,在便签纸上画着什么。加密设备的摄像头角度有限,伍馨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见他的手在快速移动。
“后来的研究逐渐将这个概念具体化。”陈教授继续说,“神经语言学发现,某些特定的语言模式和意象,能够直接激活大脑中与情感、记忆相关的区域。群体心理学则证明,当一定数量的人共享某种心理状态时,会产生‘共鸣效应’,这种效应会自我强化,形成稳定的心理场。”
他抬起头,看着屏幕:“而当年的实验,就是试图将这两个领域结合起来,寻找一种……引导集体潜意识潮流的方法。”
伍馨感到喉咙发干。“引导?”
“是的。”陈教授说,“实验的初衷是善意的。研究者认为,如果能找到影响集体潜意识的关键节点,就可以通过正向引导,促进社会和谐,减少冲突,甚至帮助治疗群体性的心理创伤。比如战后创伤,比如大规模灾难后的集体抑郁。”
他的语气变得复杂:“但实验很快失控了。”
仓库里,输液管滴落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一滴,两滴,三滴。伍馨数着,同时强迫自己记住陈教授说的每一个字。
“失控的原因有很多。”陈教授说,“技术限制,伦理争议,资金问题……但最根本的原因是,研究者发现,集体潜意识潮流不是一条可以随意引导的河流。它更像一个复杂的生态系统,有无数相互关联的节点,每个节点都承载着特定的文化记忆和情感共鸣。触碰一个节点,可能引发整个系统的连锁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伍馨发送的信息上。
“而你提供的这些词汇……”陈教授的声音再次变得凝重,“‘心象锚点’,这指的应该就是那些关键的节点。在理论模型中,心象锚点是集体潜意识中最稳定的心理意象节点,它们承载着最深层的文化记忆和情感共鸣。比如……国旗,国歌,某些神圣的符号,或者某些集体创伤的意象。”
伍馨想起系统注释中的解释:【个体/集体潜意识中稳定的心理意象节点】。
“那‘共鸣阈值’呢?”她问。
“共鸣阈值是指触发集体心理共鸣所需的临界条件。”陈教授说,“比如,需要多少人同时接触某个信息,需要信息以什么形式呈现,需要在什么情境下传播……一旦超过阈值,共鸣就会自我强化,形成稳定的心理场。低于阈值,信息就会消散。”
他拿起便签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表:“在实验的后期阶段,研究者试图量化这些阈值。他们想找到一种‘公式’,可以精确计算需要多少资源、多长时间,才能让某个信息突破阈值,成为集体潜意识潮流的一部分。”
伍馨感到后背的寒意更重了。
“那‘深层协议接口’呢?”她问出最让她不安的那个词。
陈教授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书房里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台灯的光圈在书桌上颤抖。伍馨能看见陈教授的喉结在动,像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深层协议接口……”陈教授最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不是心理学概念。这是技术黑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伍馨:“在计算机科学中,‘协议接口’指的是不同系统之间进行数据交换的标准化接口。而‘深层协议’……如果我的理解没错,这个词组可能指代某种直接与人类深层心理或文化基因进行交互的、理论上的技术接口。”
伍馨的呼吸停住了。
“您是说……”她艰难地问,“有人试图建立一种技术,可以直接……访问人类的深层心理?”
“不是访问。”陈教授说,“是交互。是编程。”
他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皮肤上有老年斑,手指关节突出。但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让伍馨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如果这些词汇真的与那个实验有关……”陈教授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伍馨心上,“那么实验的目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们不只是想引导潮流,伍小姐。他们可能是想‘编程’或‘重写’某些深层次的文化心理模式。”
仓库里死一般寂静。
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张记者屏住的呼吸,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但所有这些声音,都被陈教授那句话的回响淹没了。
编程。
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