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缓缓说,“但‘反馈源’这个词,在他那段话的语境里,指的是‘决策模式来源’。也就是说,某个能产生决策模式的系统,正在被耦合到另一个系统里。”
伍馨的呼吸停了一瞬。
决策模式来源。
镜像系统。
“受体阵列呢?”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Receptor Array。”陈教授说,“这个词更专业。在神经工程学里,指的是专门设计用来接收特定神经信号的微型电极阵列,通常植入大脑皮层,用于脑机接口。但李维说的‘受体阵列’,可能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硬件——也可能指代某个‘接收系统’。”
高频原型脉冲测试。
将镜像系统的决策模式,耦合到某个接收系统里。
如果镜像的决策模式中存在逻辑错误……
“逻辑悖论层。”伍馨说。
陈教授点头:“这是最关键的词。逻辑悖论,指的是自相矛盾的逻辑结构。在人工智能系统里,如果训练数据中存在矛盾的信息,AI可能会形成内部逻辑冲突——就像一个人同时相信‘A是对的’和‘A是错的’,这种冲突在低强度运算时可能被掩盖,但在高强度、高频率的耦合过程中……”
“会怎么样?”
“会崩溃。”陈教授说,“就像用高频振动去摇撼一座内部有裂缝的建筑。裂缝平时看不出来,但在特定频率的振动下,整座建筑会从内部开始瓦解。李维说的‘不可逆谐波紊乱’,就是这种崩溃的专业描述——耦合系统的各个部分失去协调,产生相互冲突的谐振,最终导致整个系统功能彻底紊乱、失效。”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刀打开了房间的灯,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刺眼,在设备外壳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伍馨看到自己的倒影在黑色屏幕上——一个模糊的、苍白的轮廓,眼睛深陷,嘴唇紧抿。
她明白了。
李维在那六秒钟里,用最快的语速,夹杂着最专业的术语,在监控者的眼皮底下,传递了一个警告。
一个用暗语包装的警告。
高频原型脉冲测试——实验正在进行。
反馈源——镜像系统。
受体阵列——可能是某种硬件,也可能是被实验影响的人群。
逻辑悖论层——伍馨投喂的那些“污染数据”,那些关于艺术、美、人性的矛盾信息。
不可逆谐波紊乱——如果实验继续,如果镜像的污染数据在耦合过程中被触发,整个系统会崩溃。
但崩溃的会是哪个系统?
镜像?受体阵列?还是两者都会?
“他为什么要警告我们?”阿杰突然问,“如果实验会崩溃,那不是好事吗?我们本来就想破坏它。”
陈教授摇头。
“因为崩溃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老人说,“神经耦合实验一旦失控,受影响的可能不止是机器。如果‘受体阵列’指的是人脑……那么谐波紊乱意味着什么?”
伍馨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意味着大脑功能紊乱。
意味着那些失去音乐感知能力的人,可能遭遇更严重的后果。
意味着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意味着……
“他会死。”伍馨轻声说,“那些被实验影响的人,可能会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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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教授缓缓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小刀盯着屏幕上的声波图,那些尖锐的峰值像心电图最后的颤动。阿杰握紧了应急通讯器,指关节再次发白。
“我们需要专家解读。”伍馨说,“立刻联系赵启明。”
小刀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加密通讯程序启动,屏幕上出现连接中的提示符。等待的十几秒钟里,没有人说话。伍馨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桂花香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秋夜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远处街道传来的汽车尾气味。
通讯接通。
赵启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深,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背景是一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十几个地点。
“陈教授,伍小姐。”赵启明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我收到了通话录像。正在组织专家分析。”
“我们有一些初步解读。”伍馨说,“需要你们的专业意见。”
她示意小刀将那段六秒录音再次播放。
李维极快的语速在房间里第三次响起。赵启明在屏幕那头专注地听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转得很快,几乎要飞出去。
录音结束。
赵启明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让神经科学组和人工智能组一起听。”他说,“请稍等。”
屏幕画面切换,变成了一个会议室。长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六十多岁不等。所有人都穿着便装,但坐姿笔挺,表情严肃。伍馨认出其中一位——那是她在新闻里见过的国内顶尖神经科学家,姓周,曾主持过国家级脑科学项目。
赵启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周教授,麻烦您了。”
那位姓周的神经科学家点头。小刀将录音第四次播放。
这一次,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专注地听着。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人在纸上快速记录,有人眉头紧锁。录音结束后,会议室里响起了低低的讨论声,那些专业术语像外语一样在空气中交织。
伍馨只能听懂片段。
“……耦合频率至少要在200赫兹以上……”
“……受体阵列如果是皮层电极,那么谐振紊乱可能导致癫痫样放电……”
“……逻辑悖论层必须处于决策路径的核心节点……”
“……不可逆意味着血脑屏障可能被破坏……”
讨论持续了大约五分钟。
然后周教授抬起头,看向摄像头。他的眼镜片反射着会议室的白光,看不清眼睛。
“赵主任,我们可以给出初步解读。”他说,“但需要更多上下文。”
赵启明的脸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伍小姐,请把你们的解读先告诉我。”
伍馨看了一眼陈教授。老人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