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您依旧是积善堂师爷,一应事务照旧,我们全力为您铺路,助您安心读书备考。不知您意下如何?”
你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落在皇甫夫人身上,眼底带着犹豫与权衡。
而正是你的迟疑,愈发让二人笃定你心有郁结、诚意难得,也愈发看重你的价值。
“这……”你长叹一声,语气勉强无奈,“杨某本想抽身俗世纷扰,静心苦读。但夫人与小姐盛情相邀,杨某亦非不近人情之辈。只是此番等候不知时日长短,杨某不愿虚度光阴、空耗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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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太久的!”皇甫珊见你态度松动,立刻急切开口,“韦长老已然前去禀报娘娘,定然很快就有答复!”
皇甫夫人连忙附和附和:“是啊,杨师爷。韦长老行事稳妥,消息不日便至。这段时日您只管安心读书,积善堂一应事务我们自行打理,绝不扰您清净、分您心神。”
你再度轻叹,宛若做出了万般艰难的抉择。缓步行至窗边,望着院外不离不弃、静静守候的一众信徒,眼底凝着无奈与感慨。
“也罢。”
你终于松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退让:
“既然夫人与小姐再三恳请,杨某便暂且留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娘娘久无回应,或是答复不尽人意,乡试在即,杨某定然就此离去,不再停留。”
“承蒙二位收留庇护,他日杨某求得功名,必当报答此番恩情。”
你的话语态度坚定、界限分明,让皇甫二人心头一凛,却也稍稍松了口气。至少,你已然应允留下,她们尚有周旋挽回的余地。
“杨师爷放心,我们绝不会让您失望!”皇甫夫人连忙应声。
“那便好。”你转身看向皇甫珊,目光意味深长,“皇甫小姐,多谢当日收留之恩。杨某绝非忘恩负义之辈,他日必有回报。”
皇甫珊被你目光看得心头微颤,下意识移开视线。
她心知,你此番言语,是告知她念着当初收留情分,才未曾断然抽身、彻底决裂。
“二位且去忙碌吧。”你微微抬手,语调倦怠疏离,“杨某要静心温习功课,若无紧要事务,不必前来打扰。”
皇甫夫人与皇甫珊对视一眼,纵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暂且妥协。二人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再度分开守候的人群,匆匆离去。
自皇甫母女带着妥协与承诺离去后,你的竹林书房,便成了名副其实的静心读书之地。
你日日深居简出,除却偶尔入城购置笔墨典籍、或是在街边茶肆小坐浅酌,几乎彻底淡出积善堂的日常管控。外人看来,你俨然是饱受磋磨、心灰意冷的文人,将所有抱负尽数寄于典籍,对江湖俗事再无半分热忱。
而你刻意营造的这份失意疏离,恰似一只无形大手,悄然搅动了积善堂的安稳格局。
往日众人满口称颂的宗门圣号已然淡去,茶余饭后、闲谈之间,尽数是对你这位杨师爷的深切怀念。
“唉,这饭菜是越来越难吃了!想当初杨师爷在的时候,俺们天天都能吃到白面馍馍,那日子才叫一个舒坦!”一个衣衫朴素的信徒,扒着碗中稀粥和扯碎的窝头,低声抱怨道。
“可不是嘛!杨师爷心善,知道俺们不容易。现在呢?那皇甫小姐,除了会念经,还会干啥?连个饭都管不好!”另一人连忙附和,语气满是不满。
你独坐城中僻静茶肆的角落,浅酌清茶,将这些细碎议论尽数尽收心底。面上始终挂着一抹落寞失意,宛若被世事辜负、无力回天的落魄书生。唯有你自己清楚,这正是你步步筹谋、想要达成的局面。
不止普通信徒,就连往日对皇甫珊唯命是从的堂中打手,也渐渐生出诸多怨言。
“最近的月钱,竟然比杨师爷在的时候少了一半!这日子还怎么过?”几名打手围坐破庙的墙根下,抽着旱烟,满脸愁闷。
“就是!杨师爷大方,兄弟们跟着他,有肉吃有酒喝。现在呢?天天跟着皇甫小姐去念经,念得老子耳朵都起茧子了!”
“杨师爷是真把咱们当人看,给咱们寻生计、发月钱。那皇甫小姐呢?除了让我们去收杨师爷之前放出去的债,还会干啥?”
诸多抱怨声声入耳,你偶尔会与他们偶遇擦肩,眼底流露几分同情与无奈,却始终缄口不言、默然离去。你的沉默隐忍,非但没能平息众人的情绪,反倒让大家对你愈发感念拥戴,对皇甫主仆的管理愈发抵触不满。
皇甫珊这位往日高高在上、受人敬仰的积善堂香主,再次接手堂中庶务后,才真切体会到何为由奢入俭难。
她原以为管理堂中事务不过和以前一样:是准备些粗粮窝头和野菜粥,就能诵经布道、收拢人心的轻巧琐事。但亲身面对数百饥民的温饱诉求、众人的怨怼不满,她才幡然醒悟,虚空的宗教信仰,在冰冷现实的温饱难题面前,何其单薄无力。
她试图恢复往日规制,缩减口粮、削减打手月钱,甚至尝试收取香火捐助,可每一次举措,都引来信徒与打手更为激烈的抵触反弹。
“皇甫小姐,俺们不是不信‘现世真佛’,可俺们总得吃饭吧?杨师爷在的时候,俺们天天都能吃饱饭,现在呢?”一位老信徒跪地哭诉,满是无助。
“皇甫小姐,您不能这样啊!兄弟们跟着您出生入死,您就给俺们这么点月钱?杨师爷可不是这样的!”一名打手头子率领数十人手跪立身前,语气不满,暗藏胁迫。
繁杂的庶务、接连的抱怨、众人的抵触,让皇甫珊焦头烂额、心力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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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只需高高在上、诵经受拜的清闲日子彻底终结,取而代之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人心涣散的慌乱。
曾经的神秘崇高和自信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疲惫与焦灼。
她终于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你那般收揽人心、驾驭众人的手段。
你给予众人的是实打实的生计与尊严,而她能拿出的,从来都是靠着维持生存那点施舍来带动的信仰说辞。
夜色深沉,月黑风高,皇甫夫人将皇甫珊召入密室议事。
密室烛火摇曳,光影斑驳,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皇甫夫人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眉宇间积满愁绪。皇甫珊垂立一旁,低头敛目,不敢与主母对视。
“珊儿,如实告知我,积善堂如今究竟是何局面?”皇甫夫人语调沉重,压着满腔怒火。
皇甫珊身形微颤,知晓母亲已然忍无可忍。她将近日堂中乱象、众人的抱怨不满,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夫人……信徒们如今只认那杨书生,不认我们了。他们嫌弃口粮粗劣、月钱微薄,人人都说……都说我们远不如杨先生。”皇甫珊声音沙哑,满是委屈与不甘。
皇甫夫人听罢,重重长叹,抬手揉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已然清楚局势已然岌岌可危。
“珊儿,你可想过,长此以往,积善堂终将沦为何种境地?”皇甫夫人抬眸,目光锐利如锋,直视自己这个徒弟。
皇甫珊身子轻颤,心中早有预判,却始终不敢直言。
“再这般下去,积善堂便不再是大乘太古门的分坛,终将沦为他杨俊一人的私产!”皇甫夫人一字一顿,语气满是愤怒与无奈。
“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皇甫夫人骤然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杨俊从未真心离去,他只是以退为进,借着疏离蛰伏,一步步架空我们,逼着我们亲手将积善堂的权柄拱手相让!”
皇甫珊此刻才彻底幡然醒悟。
你连日的闭门苦读、淡然疏离,从来不是失意避世,而是一场精心筹谋的棋局,悄无声息间蚕食着她们手中的权力与人心。
“那……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皇甫珊满心焦灼,慌乱问道。
皇甫夫人驻足止步,目光坚定决绝:“唯有请他重回堂中、主持事务!若人走心散,这数百信徒尽数流失,积善堂便彻底毁了!”
皇甫珊眼底掠过一抹复杂心绪。她清楚,这意味着她们必须彻底放下身段、向你低头,承认你的绝对重要性。
“可……他肯应允吗?”皇甫珊满心忧虑。
皇甫夫人冷哼一声:“他自然肯!他这样以退为进,所求的便是我们的妥协,便是我们亲自登门恳请!明日一早,你独自前往竹林书房邀他归来!无论他提出何等条件,只要不过分,尽数应允!”
皇甫珊心头一凛,已然明白,只能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你端坐书房案前,手捧《春秋左传》静心研读,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叩门声。你未曾抬眸,淡然出声:“进来。”
推门而入的正是皇甫珊。她今日身着素雅淡黄长裙,发髻仅簪一支素木钗,褪去了往日蒙面的神秘感,平添几分清丽温婉,却难掩眉宇间沉淀的疲惫与焦虑。
她行至案前,微微躬身,姿态远比往日恭敬谦卑。
“杨公子,您……您前日所言,珊儿回去思虑良久,觉得先生所虑甚是。”
皇甫珊声音疲惫,显是彻夜未眠。
你合卷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宛若对待寻常访客,淡然无波。抬手示意一旁木椅:
“坐吧。”
皇甫珊落座之后,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正色道:
“杨先生,珊儿今日前来,是奉主母之命,诚挚恳请先生重回积善堂,全权主持一应事务。”
你抬手端起茶杯,浅抿一口,不置可否。
“先生,您也亲眼所见,自您闭门读书以来,积善堂人心浮动、乱象丛生,信徒怨声载道,打手多有不满。”
皇甫珊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无奈与委屈。
“珊儿资质浅薄,无力统筹繁杂事务,还望先生顾全大局,重回积善堂主持局面。”
你放下茶杯,目光沉静落于她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无奈与通透。
“皇甫小姐,你我相识于微末,小生便不与你虚与委蛇了。”
你语调诚恳冷静,字字明晰,直指核心。
“众人怨气,非针对你个人,只因如今待遇远不如我在时优厚。你若愿耗费财力笼络人心,自然也能让众人对你归心。只是那位娘娘那边若传回不利消息,小生随时会抽身离去,便不再花你们的钱,替我自己收买人心了。”
一番话直击要害,皇甫珊脸色骤然一白,心知你所言句句属实,无可辩驳。
“可这般耗费,终究入不敷出,难以长久。”皇甫珊忍不住辩驳,眼底满是困惑,“人心贪欲无尽,今日能饱腹食馍,明日便会奢求更多。”
“积善堂只是一处香堂,往日靠信徒捐助,以及先生您在县城赌场放贷的收益支撑,看似充裕,可数百人口日日消耗,久而久之,必然坐吃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