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又起妖风

大乘太古门已于安东府被你连根拔除,鲍意迁所谓的现世真佛与一众明王亲信,或死或亡、尽数覆灭。此事在安东府人尽皆知,但讯息传回京城耗时良久,朝堂之上除了你与姬凝霜,无人知晓这一江湖巨擘已然覆灭。

由此可断,今早煽动立嗣风波、公然发难的势力,绝非大乘太古门残余党羽,这群残部自顾不暇,绝无胆量潜入京城搅动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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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剩下的……

其一,是心存野心的江湖门派。他们妄图趁大乘太古门覆灭后的江湖权力真空期,扶持皇子、绑定朝堂势力,借此瓜分江湖话语权与各方资源。但这股势力根基浅薄、格局有限,不足以渗透大周内阁、搅动朝堂核心格局,终究难成大患。

其二,也是最贴合实情的核心势力——盘踞江南的老牌世族士绅。

这群江南旧势力,是固化千年旧秩序的核心根基。你推行的新生居新政、普惠万民的治世理念,彻底打破了土地兼并、资源垄断、盘剥百姓的固有格局,直接触动了江南世族世代传承的核心利益。新政一旦全面铺开,他们百年积累的特权与基业将尽数崩塌。

是以,他们对你与姬凝霜恨之入骨,日夜伺机颠覆朝局、阻挠新政。

扶持年幼皇子上位、把控朝政、复辟旧制,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阴狠算计。

内阁大学士于勉素来朝堂中庸低调、默默无闻,今日却贸然出头、死谏立嗣,性情举止判若两人,显然是被幕后势力拿捏把柄、强行推出来投石问路的棋子,甘愿沦为搅动朝局的弃子。

能够拿捏一位内阁重臣的命脉,逼其甘愿以身犯险、赴死一搏,这幕后操盘的势力,城府之深、手段之狠,远超昔日鲍意迁一众江湖邪魔。

会是谁?

思绪落定,你放下怀中安睡的凌雪,起身走出咸和宫,即刻传召一名内廷女官,低声细致吩咐事宜。

让其备好两套干净舒适的便服与温润易消化的吃食,送至安置苏千媚、凌雪的静室;同时前往皇家火车站,以新生居西山矿场公务之名,预定两张黄昏启程、奔赴安东府的车票。

凰仪殿内,大周女帝姬凝霜正端坐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后,蛾眉微蹙,朱笔不停,昼夜不息地处置着天下四方的军国要务。

她身着玄色常服龙袍,未戴帝冠,却依旧自带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端庄肃穆、震慑人心。

“换身衣服,我们去听听,这京城里的老百姓,现在都在聊些什么。”

你眼底闪过一抹深邃深意,意在探查民间舆论,摸清幕后势力散播的风声。

午后的神都洛京,市井烟火繁盛,是整座城池最鲜活热闹的时刻。

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人流穿梭不息,处处是鲜活的人间气象。走街串巷的小贩挑着货担,带着乡土口音高声叫卖,招揽往来行人;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手摇折扇,带着仆从缓步巡游街巷;三五学子背着书箱结伴而行,神色凝重,低声议论着近期朝堂风波;一众江湖武者腰佩刀剑,身形挺拔,目光审慎地打量着周遭环境,戒备十足。

街边食铺的烟火香气、路人身上的市井气息、商铺的脂粉淡香、药铺萦绕的草药味,诸多气息交织相融,拼凑出独属于市井街巷的鲜活质感,温热而真实,盛满人间百态。

你牵着姬凝霜的手缓步前行。久居深宫的她初入市井,尚且带着几分拘谨,片刻后便被这份久违的烟火气息浸染,心绪舒展,反手轻轻握紧了你的掌心。

二人漫无目的,随人流信步闲行。

想要探查民间舆论、摸清市井风声,汇聚三教九流、消息流转最快的酒楼茶馆,便是最合适的去处。

你们走入一间名为顺财酒楼的二层饭庄,店内生意兴隆,大堂座无虚席,人声喧闹。你们寻了一处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只点了一壶平价粗茶、一碟茴香豆,低调隐匿在人群之中。

“小二,再来一壶好酒,切二斤熟牛肉!”邻桌几名镖师模样的壮汉高声喊道。

不多时酒菜上齐,几人推杯换盏,闲谈渐起,话匣彻底敞开。

“听说了吗?西域那边的铁路又要招工了,日结工钱,还管两顿饭,干一天顶得上咱们跑半趟镖了!”

一个黑脸汉子灌了一口酒,满眼艳羡地说道。

“那可不!这都得感谢咱们的男皇后殿下啊!我老家的侄子就在安东府的纺织厂里做工,听说现在都当上小组长了,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比他爹种一年地挣得都多!”

另一个刀疤脸汉子面露崇敬,由衷感慨。

听闻百姓这些真切的称颂,姬凝霜唇角微微上扬,眼底生出几分欣慰与自豪。

转瞬之间,几人的闲谈话题悄然偏转,氛围也随之沉静下来。

一名身形瘦削、神色机敏的男子压低声音,神色神秘地开口:

“哎,几位大哥,这都是明面上的事儿。你们听说了没,朝堂上,为了立太子的事儿,都快吵翻天了!”

此言一出,席间喧闹瞬间凝滞,几人纷纷收敛神色。

黑脸汉子皱眉道:“这有什么好吵的?皇子是陛下和男皇后殿下的亲儿子,立他为太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话是这么说,”那瘦子嘿嘿一笑,“可有人不这么想啊。我可听说了,好些个文官老爷都上了折子,说什么‘国本为重,当立姬姓宗室为储’,还说男皇后虽然功劳大,但毕竟是外姓,不能乱了祖宗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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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他娘的屁!”刀疤脸汉子一拍桌子,怒声道,“什么祖宗规矩?老子只知道,是男皇后殿下让咱们有便宜盐吃,有工做,有钱赚!那些个酸儒,除了动动嘴皮子,会干个屁!我看他们就是嫉妒!”

“嘘!王大哥你小声点!”瘦子连忙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话可不能乱说,当心被南城的锦衣卫请去喝茶!我可还听说了更难听的……有人说……说男皇后殿下练的是什么采补邪功,把咱们的女帝陛下迷得神魂颠倒,言听计从,这才搞出这么多‘有违祖制’的新政来……”

“啪!”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姬凝霜掌心发力,手中茶杯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手背,她却浑然不觉。清丽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萦绕起帝王独有的凛冽冷意,眼底寒意沉沉,藏着压抑的怒意。

你即刻抬手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以眼神示意她沉心静气、切勿动怒。

你俯身凑近她耳畔,用仅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

“你看,鱼儿已经开始咬钩了。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重点是,是谁在背后,教他们这么说的。”

你抬眸望向依旧低声争论的一众茶客,眸光沉敛,心绪通透。

“把‘国本’和‘民生’对立起来,把‘祖宗规矩’和‘百姓福祉’对立起来,再用这些下三滥的谣言来抹黑我的人格……这背后的人,不仅懂权谋,更懂人心。他们这是想从根子上,挖断我和百姓之间的联系。”

姬凝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缓缓颔首。望着你沉静深邃的侧脸,她心中的慌乱与愤懑渐渐消散,心绪逐步安定。

有你坐镇身侧,再大的风波,皆不足为惧。

茶杯碎裂的声响淹没在酒楼的嘈杂人声中,并不显眼,但姬凝霜骤然释放的帝王威压,却让邻桌高谈阔论的几人莫名心头一寒,纷纷闭口噤声,不敢再多言语。

你看着她因愤怒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被热茶烫红的手背,并未立刻出言安抚。只是松开牵着她的手,从容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凉透的粗茶,动作舒缓淡然,仿佛方才听闻的恶意流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姬凝霜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你的动作,见你神色平静、毫无怒意,她那颗躁动愤懑的心,也渐渐平复安稳。

你端起茶杯,转头看向她,唇角噙着一抹淡然笑意,带着几分笃定从容:“别生气。这反而是好事。”

“好事?”姬凝霜蹙眉,一时难以理解其中深意。

“当然是好事。”你轻呷一口茶水,语气平淡悠然,“蛆虫藏在暗处,你还得费心去翻找。现在它们自己急不可耐地从粪坑里爬出来,嗡嗡嗡地在你面前飞,岂不是省了我们很多力气?”

“他们跳得越高,暴露得就越快。咱们啊,就当是看戏好了。”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透着静观全局、处变不惊的沉稳气度。姬凝霜彻底冷静下来,恍然察觉,自己尚且拘泥于敌人的细碎伎俩而动怒,而你早已跳出表象纷争,站在全局维度俯瞰整盘棋局。

你放下茶杯,依旧以闲谈的口吻,条理清晰地拆解眼前局势:

“他们嚷嚷着要立姬家宗室,可他们手上有谁呢?”

“大哥姬魁,现在在安东府的冶金车间当工人,每天跟钢水铁渣打交道,忙得不亦乐乎,据说还因为表现出色,当上了车间的生产标兵。”

“二哥姬隼,在遂仰县的供销社当经理,天天琢磨着怎么把安东府的工业品卖出去,把山里的特产收进来,听说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人也胖了一圈。”

“四弟姬承昇,就更不用说了,在安东府的子弟校里当教书先生,每天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念书识字,学我们新编的《扫盲三百篇》,听说孩子们都喜欢他这个‘季老师’。”

你每道出一人近况,姬凝霜的眼神便清亮一分。

那些曾经最有资格被朝堂势力推为傀儡储君的姬氏子弟,早已在你的安排下扎根安东府,各司其职、自食其力,找到了全新的人生价值,彻底脱离京城政治漩涡,再无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的可能。

“剩下的,”你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他们总不能去安东府,把正在跟那帮退休老臣学打牌喝茶的六叔(燕王姬胜)给请出来吧?”

“老头儿五十多岁了,让他打仗肯定积极,处理国家机器这海量的政务?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或者,去策反咱们的好堂弟,兵部左侍郎姬长风?我估计他们还没开口,就得被姬长风亲手绑了送到锦衣卫大牢里去。”

一番拆解分析,将纷乱复杂的朝堂局势梳理得通透清晰。幕后造势之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手中无可用之人,所谓尊崇祖制、另立宗室的口号,空洞无力、不堪一击。

姬凝霜心中怒火尽数消散,心底只剩对你全然的信服与依托。她清晰知晓,无论朝野掀起多大风浪,你永远是最稳固、最可靠的依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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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现在?”她轻声问询,已然将所有决断权交由你掌控。

“不急。”

你吃完碟中最后几颗茴香豆,缓缓起身,在周遭食客与伙计略带鄙夷的目光中,坦然牵起姬凝霜的手,迈步走出酒楼。

你微微低头、脊背微躬,精准扮出市井穷苦百姓的质朴模样。姬凝霜亦顺势收敛周身帝王气度,低眉顺眼随你前行,这般寻常市井夫妻的姿态,让她心底生出几分新奇趣味。

二人并未即刻回宫,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抵达京城另一处热闹地界——【四海一家自助膳房】。

这里是你名下新生居在京城设立的产业,也是梁俊倪暗中打理的隐秘情报站点,隐匿于市井闹市之中,往来人员繁杂,消息流转极快。

甫一进门,便能感受到此处与传统酒楼截然不同的氛围。

店内无需店小二穿梭吆喝,门口仅有一名身着整洁制服的女子,依规收取固定餐费,为每位食客分发洁白餐盘。

大堂正中,整齐排列着铺着素白桌布的长桌,数十种荤素菜肴热气腾腾、品类齐全,喷香的红烧肉、金黄的炸鸡、清爽的时蔬错落摆放,任由食客自取。

往来食客端盘自选、随心取餐,脸上皆带着新奇满足的神色。此处汇聚了京城三教九流之人:悄悄前来尝鲜的底层官吏、风尘仆仆的外地行商、结伴畅谈的年轻学子、劳作之余前来就餐的码头力夫,阶层各异,人气鼎盛。

这种无分贵贱、自由就餐的新式模式,新颖亲民,吸引了京城各界百姓前来体验。

你们入乡随俗,缴费取盘,各自挑选合口的饭菜,寻了一处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静静聆听周遭闲谈。

刚一坐定,邻桌的谈话声清晰传入耳中。

“老李,你听说了吗?这‘立嗣’的风声,来得太蹊跷了。”

一名衣着体面、看似商铺掌柜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说道:

“我刚从江南那边过来,临安一带好些个做丝绸和茶叶的大户,最近都在悄悄地囤积粮食,减少出货,钱庄的银根也收得特别紧,好像在等着什么变天一样。”

另一名被称作老李、看似衙门书吏的男子轻叹一声,附和道:“何止是江南。我们衙门里最近风气也不对。”

“以前那些削尖了脑袋想跟‘新生居’搭上关系、好承包些工程的同僚,最近都变得小心翼翼了。反倒是好些个以前跟江南那边眉来眼去的家伙,又开始活跃起来,整天聚在一起喝酒,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

此时,邻桌几名年轻学子顺势加入讨论,言辞恳切:“二位先生所言极是。晚生也发现,这次的舆论攻势,矛头看似是指向男皇后殿下的私德,但实际上,句句不离‘祖宗之法’,处处都在强调‘华夷之辨’。”

“我听说,城南的幽山书院,最近就在组织学子们日夜辩论‘新政与旧礼’的优劣,据说主持辩论的几位大儒,风向很明显是偏向旧礼的。”

来自官场、商界、士林的多方细碎情报层层汇聚,清晰拼凑出朝野暗藏的暗流走势。

你慢条斯理进食,脑海中飞速整合梳理所有碎片化信息,一张联动江南、笼罩京城的隐秘势力网络,轮廓愈发清晰。

敌人已然发起一场全方位、多维度的制衡攻势,布局周密,层层联动。

经济层面,江南士绅集团囤积粮草、收紧银根,刻意制造物资波动,妄图催生民间怨怼,动摇新政根基;

政治层面,暗中拉拢腐蚀朝中下层官吏,渗透朝堂体系,试图从内部瓦解执政根基;

舆论层面,依托士林书院与儒生群体,鼓吹旧礼祖制,抢占道义与法理制高点,从思想层面否定新政的推行价值。

姬凝霜静静听着众人闲谈,神色愈发凝重。她此刻彻底看清局势严峻,这早已不是简单的朝堂派系之争,而是新旧势力、公私利益之间的核心路线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