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年约六旬,面容冷硬如铁石,满脸杀伐的虬髯与横肉,为他平添十分煞气。身穿漆黑劲装,外罩血色大氅,即使收敛了气息,也隐隐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血腥味弥漫周身。
天魔殿殿主杨夜,面容隐藏在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阴影下,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仿佛与烛光温暖的殿堂格格不入,独自坐在角落,沉默如同亘古存在的岩石。
此外,还有数位或僧或道、或文或武、气息或磅礴或晦涩的宗师级人物,皆屏息凝神,正襟危坐。
整个正堂之内,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在女帝那浩如烟海、深不可测的帝王威严笼罩下,这些平日里在江湖上跺跺脚便能引发地震的一方巨擘、宗门魁首,此刻都如同等待师长训诫的蒙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无人敢随意交头接耳。
你仿佛对这片几乎凝滞的空气毫无所觉,缓缓端起面前那杯由梁淑仪亲手冲泡的雨前贡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水面漂浮的几片嫩绿芽尖,动作悠闲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品茗赏花。
然后,你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一张张神色各异、但都难掩紧张与敬畏的脸庞,用一种平淡得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如何的轻松语气,开口问道:
“诸位,想必也已经听说了最近江湖上,关于‘大乘太古门’的那些传闻了吧?”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紧,提到了嗓子眼。
小主,
关于“大乘太古门”和那位神秘的“现世真佛”鲍意迁的传闻,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早已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在安东府这些江湖人物和有心人之间悄然流传。
硬闯皇宫覆灭的四大明王、西河府给知府千金下咒被捕的邪教诸人、西北方向隐隐传来的江湖消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足以让在座的这些老狐狸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
他们被“请”来安东府编书,虽受礼遇,但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客居”?
如今,这传闻中的风暴似乎正朝着安东府席卷而来,而他们这些人,恰好身处风暴可能的中心。
你似乎很满意他们瞬间紧绷的反应,轻轻啜了一口清茶,将茶杯放回身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现任‘现世真佛’鲍意迁,”你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陈述,“带着他的三百多名所谓的‘精锐’,已经准备潜入我们安东府了。”
堂下响起一片极力压抑但仍清晰可闻的倒吸冷气声。
三百多名“精锐”?
能被这位陆地神仙称为“精锐”的,至少也是玄阶起步,其中必有地阶高手,甚至……可能有同层次的存在?这个数字和可能的实力构成,让在座不少宗师都暗自心惊。
慕容洛手中转动的核桃停了下来,宇文乞豆陵的身体微微前倾,凌云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起,厉苍穹眼中血光一闪而逝,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无名道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目标,很简单。”
你仿佛没看到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淡淡的嘲讽:
“就是想办法,‘放出’在座的各位……”你的目光特意在凌云霄、厉苍穹、唐明潮等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在安东府,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混乱。”
“然后,趁着我们自顾不暇的时候,”你的声音陡然转冷,“抢走我的几个孩子,以此,来要挟我,和……我身边的……陛下。”
最后这句话,你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重磅炸弹,在众人心中轰然炸响。
劫持陆地神仙和大周女帝的子嗣?
这已不是简单的江湖仇杀或势力争夺,这是针对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赤裸裸挑衅!
其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姬凝霜,凤眸之中,寒芒如冰河乍裂,一闪即逝。燕王姬胜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眼中战意与杀意如同实质般喷薄欲出。
堂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异常凝重,甚至有些苍白。
他们瞬间明白了自己此刻的处境——无论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已经无形中被卷入了这场最顶级的博弈与厮杀之中,成了风暴眼中的一部分,成了“大乘太古门”计划中关键的棋子,也成了你和女帝必须确保的“筹码”或“屏障”。
“所以——”
你顿了顿,给了他们一点消化这惊悚信息的时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扫视了一圈堂下每一个人。缓缓开口,语气竟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坦率:
“我需要,大家的帮助。”
这句话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而非在向一群桀骜不驯的江湖巨擘、世家家主请求援手。
没有命令,没有胁迫,只有平铺直叙的“需要”。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反而让在座的众人心中凛然。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位“社长”、这位“杨先生”、这位陆地神仙的分量了。
他的“需要”,从来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选择。选择站在哪一边的选择。
“当然了——”
你不等他们从这巨大的冲击和抉择中回过神来,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狡黠与玩味的笑容。
这笑容冲淡了方才话语中的冰冷肃杀,却让在座的老狐狸们心中警铃大作。
“我也不会让诸位,白白为我杨仪卖命。毕竟对面人多势众不说,还有好几个天阶高手,真打起来,难免会有些棘手。”
你再次缓缓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中闪过了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寒光。
“事成之后,”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漠南、西域,那条即将全线贯通的铁路沿线的所有‘合作社’、‘供销社’的负责人,以及,相关工坊、矿场、驿站的执事职位,我可以优先安排诸位的族人、弟子、亲信前往担任。”
此言一出,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亮了起来,如同暗夜中点燃的鬼火。慕容洛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宇文乞豆陵的身体猛地绷直,连一直表现得超然物外的无名道人,眉毛也微微抬了一下。
漠南!西域!
那是何等广阔的土地!
虽然环境艰苦,但蕴含着无尽的草场、矿藏、商机!尤其是那条正在日夜不停向西延伸的钢铁大动脉——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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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条流淌着财富、权力、影响力的黄金通道!谁能掌控沿线关键节点的“合作社”、“供销社”,谁就等于扼住了未来西北商贸的咽喉,掌握了无尽的资源与人力!
这对于世代扎根北疆、渴望扩张的慕容、宇文两家,以及那些门派势力遍布天下、急需新的财源和据点巩固地位的江湖宗门而言,意味着数不尽的牛羊、马匹、皮毛、矿产,意味着家族势力范围的爆炸性扩张,意味着门派影响力的几何级数增长!
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足以奠定未来数十年基业的实打实利益!
“当然,如果诸位觉得,钱财、地盘,这些实物太过俗气,”你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将众人从对财富的遐想中拉了回来,“也可以,当做——我杨仪,欠大家一个人情。”
你的目光再次扫过凌云霄、厉苍穹、唐明潮、苏梦枕、姜明望等这些更看重江湖地位、门派传承、或个人修为的宗师巨擘,缓缓补充道:
“以后,但凡还有求于我杨仪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我新生居的原则,不祸国殃民,不伤天害理,我杨仪,自当无不应允,绝不推辞。”
“一个人情”!
这四个字,比方才的“漠南西域沿线职位”更具冲击力!
在座的都是人精,太清楚这“一个人情”的分量了!
这可是来自一位陆地神仙、一位执掌新生居庞大势力、更能影响大周女帝意志的绝顶人物的承诺!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世俗的金银、地盘来衡量!这等于是一道免死金牌,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逆转乾坤的底牌,一个可以让宗门传承多一份保障、让个人武道追求多一丝无法估量的机缘!
尤其是在这个暗流汹涌、强者为尊的世道,这样一个承诺,其诱惑力,甚至超过了漠南西域的实利!
短暂寂静之后,慕容洛第一个从座位上霍然起身。
这位素来以沉稳老练着称的慕容家主,此刻脸上竟然泛起了一层激动的红光,他对着上首的你,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洪亮而坚定地响彻殿堂:
“我慕容家,愿为社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没有看女帝,也没有看燕王,目光直直地落在你身上。在慕容洛看来,此刻,你便代表了这方天地间最高的权柄与未来的方向。
投资你,就是投资慕容世家下一个百年的辉煌!
“我宇文家,亦然!”
宇文乞豆陵几乎在慕容洛话音落下的同时,也猛地站起。他身材魁梧,这一起身如同半截铁塔耸立,声如洪钟,震得梁柱上的微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社长但有所命,宇文家上下,莫敢不从!定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宵小,有来无回!”
有了安东府这两大“地头蛇”态度鲜明、毫不迟疑的表态带头,堂下那原本还在心中飞快权衡利弊、计算得失的各大门派宗主们,也如同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瞬间被点燃了!
巨大的利益许诺在前,陆地神仙的人情在后,更重要的是,他们此刻身处安东府,本就是“局中人”,若不表态,恐怕立刻就会成为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即便眼前这位杨社长“顾及体面”没有清算自己,以后又如何在这满屋子表态的江湖同道面前抬头?
“无名小道,愿听社长差遣!”无名道人缓缓起身,打了个稽首,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凌云霄,愿为社长前驱!”凌云霄紧随其后,拱手施礼,目光灼灼。
“贫道灵清,谨遵社长吩咐。”灵清道人起身,微微一躬,声音淡漠。
……
一时间,堂下山呼海啸,群情激昂。方才的凝重与压抑被狂热的战意与利益驱动的兴奋所取代。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彼此间或许还有恩怨龃龉的江湖巨擘、世家家主,此刻在你画下的“大饼”和“人情”面前,空前地团结起来,争先恐后地表着忠心,生怕慢了一步,那泼天的好处就没了自己的份。
你看着他们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贪婪、算计、决绝而显得兴奋异常的脸庞,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人性如此,不外乎“利”与“害”二字。
你能给予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也拥有足以碾碎他们异心的绝对力量,那么,让他们为你所用,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很好。”
你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清明。从怀中不疾不徐地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行动计划,递给了身后早已跃跃欲试的张又冰。
“既然大家都愿意帮忙,那就按照这上面的计划,去准备吧。”
张又冰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计划书,动作干净利落。她快速翻阅了几页,眼中精光一闪,随即转身,面对堂下众人,开始用清晰的声音,逐条宣读、解释计划细节。
计划的核心,其实并不复杂,甚至简单到有些粗暴。但这正是其可怕之处——这是一个针对人性与情报盲点的赤裸裸“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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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鲍意迁想要靠着“解救”被“软禁”在安东府的各大门派宗主来制造混乱,那你索性将计就计。
第一,从即日起,在座的所有宗主,全部“深居简出”,做出被严密“监视”、“软禁”的假象。
其各自的居所周围,会由新生居护卫队、燕王府亲卫、以及锦衣卫、内廷高手联合“布防”,制造外紧内松的态势。老家伙们只需要配合演出,偶尔流露一些“不满”、“焦虑”、“暗中串联”的迹象,但一切需在可控范围内。
第二,由慕容洛和宇文乞豆陵这两位“地头蛇”负责,在鲍意迁一行潜入安东府前后,通过各种地下渠道,“无意中”放出风声。
风声内容要“真实可信”:
诸如“杨社长早已秘密离开安东府多时,微服前往各地巡视铁路工程,归期未定”;“新生居内部因权力分配、新老派系之争暗流涌动,几位管事夫人之间亦有龃龉”;“各大门派宗主对新生居的强征编书、变相软禁早已心怀不满,暗中串联,蠢蠢欲动,只等一个契机”;“燕王姬胜年老,近年来已不大管事,且与新生居在某些利益上存在分歧”……诸如此类,不断强化鲍意迁心中“安东府内部空虚、矛盾重重、有机可乘”的错误认知。
第三,在对方潜入后,故意“疏于防范”,甚至“制造漏洞”,允许他们在旧城、乃至新生居的社区、工坊部分区域,在一定限度内“自由”活动,“打听消息”。
届时,会安排大量“演员”——可能是牢骚满腹的“老员工”,可能是对现状不满的“小管事”,可能是“无意中”泄露机密的“普通职工”,甚至是“被收买”的慕容家、宇文家“外围人员”——将你们希望鲍意迁知道的情报,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透露出去。
包括各位宗主被“软禁”的具体位置、“守卫”的换班规律、新生居“内部矛盾”的细节、乃至燕王府和社长府邸的“布防弱点”等等。
第四,也是最终一步,请君入瓮,一网打尽。
根据获取的情报,鲍意迁大概率会分兵多路,同时“解救”多位宗主,制造最大混乱,并趁乱突袭社长府邸、办公楼,乃至燕王府,劫持目标。
各大宗主、长老需要做的,就是根据计划中的分配,各自“扮演”好被“软禁”的诱饵角色,待在预设的“牢笼”里。
等到鲍意迁的人马分头潜入,自以为得计,开始动手“解救”时,早已埋伏在侧的新生居、燕王府、锦衣卫、内廷高手,以及……在座的各位高手,便可同时发动,里应外合,将来犯之敌,尤其是其骨干高手,分割包围,逐一歼灭!
“记住——”
在张又冰清晰冷冽地宣读完所有计划细节后,你缓缓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或兴奋、或凝重、或沉思的脸,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蕴含着考教诸位宗主的调侃:
“地阶以上的高手——我只要活的。”
“至于能抓到多少,能废掉多少,能问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你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厉苍穹、唐明潮、杨夜等几位以手段狠辣、各有绝技着称的宗主脸上掠过,“那就看各位的本事和手段了。”
“尤其是鲍意迁,”你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瞬间让正堂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这个罪魁祸首,我绝不会让他有活着离开安东府的机会。无论死活,我都要见到他。当然,最好是活的。”
说完,你不再理会堂下那些因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而神色各异、摩拳擦掌的“大佬”们,转过身,对着身旁自始至终都只是静静看着你布置计划的女帝姬凝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脸上露出一抹与方才的冷厉截然不同的温和浅笑。
姬凝霜那仿佛万载玄冰雕琢而成的绝美容颜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在你伸出手的瞬间,她那纤长如玉的右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随即便任由你轻轻握住。
她缓缓站起身,玄黑龙袍上绣着的九条五爪金龙在烛光下流淌着暗金色的光泽,与她眼中的冰冷威严交相辉映。
在堂下众人那混杂着敬畏、羡慕、嫉妒、震撼的复杂目光注视下,你与她,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恩爱夫妻,在处理完繁琐的公务后,相携着,缓步走下了主位,向着正堂侧面的通道走去。
凌华、张又冰、陈玉谨等人无声地跟上,燕王姬胜对着堂下众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挥了挥手,也大步跟了上去。梁淑仪走在最后,对众人微微颔首,仪态万方。
你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留下满堂心思各异、却无不感到心头沉甸甸的江湖巨擘与世家家主。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并未随着你们的离开而消散,反而更加凝重。
他们知道,计划已定,网已张开,剩下的,就是等待鱼儿游进来,然后……收网,见血。
你和女帝一行,在计划开始前,自然不能公开在新生居新城社区或安东府旧城内露面,那会立刻惊动嗅觉灵敏的对手。
你们秘密离开了燕王府,在重重护卫下,移驾至燕王姬胜位于北大营附近一处防卫更加森严的隐秘庄园。那里将成为这次“狩猎”行动的前线指挥中枢,静静等待着,那群自以为隐蔽、怀揣着仇恨与野心的“鱼儿”,自投罗网。
夜色渐深,安东府新旧城区与江对岸满东县的灯火渐次亮起,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
这座在新时代与旧秩序碰撞中焕发勃勃生机的边陲重镇,表面上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节奏运转着,无数普通人依旧在为一日三餐、为更好的生活而奔波劳作。
鲍天和在灯下备课,刘法玉在反复清点着一天的账目,慕容莲对着那早已洗干净的饭盒发呆,宇文靖远在自家庄园里借酒浇愁,段明英在熔炉前挥汗如雨……无人知晓,一张无形而致命的巨网,已在这片土地上空悄然张开,等待着吞噬那些来自远方的不想来客。
安宁的表象之下,激流与暗礁,已悄然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