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聚光成火

崔宏志哭丧着脸,双手合十,对着云舒连连作揖,那模样要多卑微有多卑微,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吹嘘“百花楼”时的神气。

云舒这才“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他,转而对着鲍天和与刘法玉,语气缓和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所以说啊,鲍公子,刘小姐,你们别看这安东府地方偏,规矩看着也多,可这里头,最讲究的就是‘踏实’二字。”

“以前是龙是虎,是虫是鼠,来了这儿,都得趴着。但只要肯学肯干,守规矩,日子就有奔头。像他,”她指了指垂头丧气的崔宏志,“现在不也人模狗样……呃,是改邪归正,能养活自己,不给家里添乱了吗?”

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夹杂着对丈夫的“无情揭露”和对新生居生活朴素的赞美,像一阵带着尘土与阳光气息的风,吹散了鲍天和与刘法玉心头最后那点尴尬与隔阂。

他们看着眼前这对活宝夫妻——一个活力四射、刀子嘴豆腐心,一个畏缩怯懦、却似乎已在改造中找到了新的位置——心中对新环境的陌生与不安,奇异地消减了许多。

鲍天和的目光再次落在崔宏志身上,心中那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更清晰了。

他自己,不也是被人“送来”的吗?只不过目的截然不同。

他看着崔宏志在云舒面前那副“怂样”,又看看云舒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眼神里并无真正鄙弃的神色,忽然觉得,这种“管教”,或许……也是一种别样的生机?

至少,崔宏志还活着,而且看起来,活得……比在京城时,像个人了。

而刘法玉,则望着云舒那张因为诉说而神采飞扬的脸庞,望着她眼中那份不依附于任何人、靠自己双手生活的坦然与自信,心中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个看起来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女子,言语泼辣,行事有主见,能把曾经那样不堪的丈夫“管”得服服帖帖,还能在商务馆那样“跟天南海北人打交道”的地方做事……这是她过去十几年在闭塞乡村、在颠沛流离中,从未想象过的女子模样。

一丝名为“向往”的微光,在她清澈的眼眸深处,悄然点亮。

也许……被“绑”来这里,未必全是坏事?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芥子山,禅房内

门外,明愠那如同闷雷滚过、一次比一次不耐烦的催促声,混合着庙中僧人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前来通报的细碎脚步声,如同恼人的蚊蝇,不断试图钻进这间与世隔绝的禅房。

你却恍若未闻。

你的手臂依旧环着王妙纤细却柔韧的腰肢,她的后背紧贴着你温热的胸膛,呼吸均匀悠长,睡得正沉。你能感觉到她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韵律,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冽味道。

窗外透入的暮色越来越浓,将禅房内简陋的陈设涂抹成模糊的剪影。

你闭着眼,神念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网,捕捉着门外每一丝气息的波动,计算着时间。

差不多了。火候已到。

再晾下去,外面那头焦躁的困兽,怕是真的要不顾一切破门而入了。

你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平静无波。松开了揽着王妙的手臂,那只手掌滑到她丰腴挺翘的臀侧,不轻不重、带着些许狎昵意味地拍了一记。

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既能将她从浅眠中唤醒,又不至于显得粗暴。

“嗯……”

王妙发出一声带着浓重鼻音、慵懒而娇媚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初醒的迷茫让她那双凤眸显得雾蒙蒙的,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鸷算计,多了几分属于女子的娇憨与依赖。她下意识地在你怀里蹭了蹭,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醒了?”

你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她耳中。

然后,你才像是被门外持续的嘈杂彻底惹恼,对着那扇根本挡不住多少声音的破木门,用混合了被打扰清梦的浓浓不悦、被宠坏之人的蛮横无理、以及面对“下人”时居高临下的口吻,扯着嗓子,不耐烦地吼道:

“谁啊?!在外面鬼嚎什么?!天都快黑了,吵吵嚷嚷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滚远点!”

你的声音在空旷的禅房里回荡,穿透木门,清晰地传到了门外明愠的耳中。

那语气里的嚣张、跋扈、以及对来者毫不掩饰的轻蔑,将一个依仗主人宠爱、不知天高地厚、粗鄙无礼的男宠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门外的所有声响,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愠那因为长途跋涉和焦躁等待而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可以想象,他此刻的脸色,定是精彩至极。

你怀中的王妙,在你出声的瞬间便已彻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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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在阴谋与背叛中挣扎求存所锻炼出的本能,让她立刻明白了——戏台已经搭好,锣鼓已然敲响,该她这个“女主角”登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你体温与气息的空气似乎给了她力量与镇定。

她迅速从你怀中坐起,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那件被你睡得有些皱巴巴的青色外袍——那是你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却更衬得她身姿窈窕,领口因为睡姿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腻的锁骨。她又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如云乌发,指尖无意间拂过脸颊,带起一丝红晕。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头看向你,那双恢复了清明的凤眸里,所有属于“王妙”的柔软与依赖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琉璃明王禅垢”、带着几分身居高位的骄纵、几分对情人的无奈、以及深藏眼底的冰冷与决绝。

她对你,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交汇的刹那,无需言语,默契已生。

你对她露出一个赞许的浅笑,随即笑容一收,脸上恢复了那种混不吝的惫懒与傲慢。先下了床,故意动作很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然后才趿拉着鞋子,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

王妙也紧跟着起身,走到你身边,伸出手,无比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展示的亲昵,挽住了你的手臂。

她的身体微微靠向你,那饱满的胸脯若有若无地贴着你的手臂,仰起脸看你时,眼中流淌着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荡神驰的柔情蜜意——这一切,都是为了给即将推门而入的观众,呈现最“完美”的第一印象。

你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目中无人的小白脸,然后,猛地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吱呀——”

门轴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后一抹血红的残阳,如同泼洒的浓稠血浆,瞬间涌入了昏暗的禅房,将门口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地面和墙壁上。

明愠就站在门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夕阳的余晖为他瘦削的身形镶上了一道暗红色的边,却照不进他眼中那片深潭般的阴鸷。

他身上的黄色僧袍沾满尘土,脸上是长途跋涉后的憔悴与疲惫,但那双布满了猩红血丝的眼睛,却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开门出现的你们两人身上。

当他的目光,落在你们“衣衫不整”(王妙袍襟微敞,秀发微乱;你只着中衣,外袍随意披着)、姿态亲密(王妙紧紧挽着你的手臂,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你身上)的模样时,他深陷的眼眶猛地一缩,瞳孔瞬间针尖般细小。他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强行吞咽下某种翻涌而上的恶心与杀意。

王妙却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几分同门相见应有的疏离、以及一丝慵懒与漫不经心的语气,淡淡开口,声音如同浸润了蜜糖的软玉,滑腻而冰凉:

“原来是明愠师兄。千里迢迢,风尘仆仆,找到这荒山野庙来,真是辛苦了。”她顿了顿,凤眸斜睨,眼波流转间带着审视,“不知师兄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她的姿态,她的语气,将一个刚刚从温柔乡中被惊醒、对不速之客颇有微词、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客套的“琉璃明王”,演绎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那紧紧挽着你手臂、仿佛你是她全部倚靠的姿态,更是无声地宣告着某种主权,刺痛着来者的眼睛。

明愠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你们两人身上来回刮过。

当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你那张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难掩俊美的脸庞上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机,如同毒蛇吐信,一闪而逝。

他强行将目光从你脸上挪开,重新聚焦在王妙身上,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任何一丝心虚或破绽。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慵懒、疏离,以及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质问长安的失败,不是追问同门的伤亡,甚至不是探查安东府的细节,而是——

“禅垢师妹。”他声音迟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急切与……担忧?“圣莲佛子呢?王彬师侄,他……此刻身在何处?为何……贫僧感应不到他的气息?”

圣莲佛子王彬,禅垢的亲生儿子,也是大乘太古门计划中用来牵制禅垢、必要时可作为重要人质的关键棋子。他的“失踪”,对明愠,对鲍意迁而言,其重要性甚至可能超过了禅垢本人是否“变节”。

一个失去了唯一血脉牵制的琉璃明王,其可靠程度,将大打折扣。

听到他的问题,王妙脸上那层慵懒的面具,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随即被更浓重的不耐烦所取代。

她甚至没有松开挽着你的手,只是将头往你的肩膀方向靠了靠,仿佛那里是她汲取力量的源泉,用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语气,漫不经心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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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彬儿?”她微微蹙起秀眉,仿佛在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这里毕竟是朝廷边军的防区外围,虽说偏僻,也难保没有探子游骑,鱼龙混杂,不太平。要是被朝廷发觉,我带着他,终究是个拖累,万一出点差池……”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瞥了你一眼,那眼神里蕴含的意味复杂难明,接着道:

“所以,前几日,我便给了他些盘缠,让他先去凤鸣山南边的王母泽分坛暂住些时日。那边远离边军堠台,都是自家信众,更安稳些。”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母亲担忧独子安危,将其送往更安全的地方庇护,无可厚非。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嫌儿子碍事的随意。

但在明愠耳中,这平淡的话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在他本就焦灼的心湖炸开,激起滔天怒浪!

避难?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避难”!

分明是嫌自己那个断了胳膊、成了累赘的残废儿子,待在这里碍手碍脚,打扰了你和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男人颠鸾倒凤、肆意欢好!

虎毒尚且不食子!禅垢,你这个不知廉耻、心肠狠毒的淫妇!为了一个面首,竟然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如此随意地打发走!简直禽兽不如!

明愠的胸膛剧烈起伏,藏在僧袖中的双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遏制住立刻暴起、将眼前这对狗男女毙于掌下的冲动。

他眼中的猩红之色更浓,看着王妙那副“小鸟依人”地靠在你身上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顶门,烧得他头脑发昏。

但他不能发作,至少现在不能。

禅垢是唯一可能知道安东府内情的高层、也是唯一可能带领他们潜入安东府的人。为了“真佛”的大计,他必须忍!

他强行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骂与杀意咽回肚里,那口逆血在喉头翻滚,带来铁锈般的腥甜。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勉强算是平静的表情,只是那眼神,阴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安东府,新职工培训中心。

简单的午饭后,在云舒和崔宏志这对“热心”夫妻的带领下,鲍天和与刘法玉怀着各异的心情,来到了位于新生居东北角、由一座废弃的大仓库改造而成的“新职工培训中心”。

还未走近,远远便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嗡嗡议论声。走进那扇敞开的高大木门,眼前的景象让初来乍到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仓库内部空间极为开阔,足可容纳数百人。屋顶很高,粗大的原木梁架裸露着,屋顶上面有着数面能透光的巨大玻璃,午后将整个室内完全照亮。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数百张刷着清漆的简易长条木桌和配套的长凳,此刻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放眼望去,真可谓“三教九流,汇聚一堂”。

靠近前排的,多是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带着怯懦与茫然的男女老少,一看便是从各地逃难而来的灾民或流民,他们大多瑟缩着肩膀,对周围的一切既好奇又恐惧。

中间夹杂着一些穿着虽不华贵但浆洗得干净的长衫、头戴方巾、手里还拿着书本或折扇的士子模样的人,他们坐得相对端正,脸上带着探究与审视,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指指点点。

而更多的,则是像鲍天和、刘法玉这样,身上带着明显江湖气息的男男女女。他们或三五成群,抱臂而坐,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低声交换着信息;或独自占据一角,闭目养神,但身体姿态无不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更有甚者,大大咧咧地将随身兵刃靠在桌边,眼神桀骜,打量着讲台和周围的新面孔。

汗味、尘土味、廉价皂角味、以及隐约的机油和金属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味道。各种口音的交谈声、咳嗽声、小孩的哭闹声、呵斥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这里不像是课堂,更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动荡、正在努力寻找秩序的微缩江湖码头。

鲍天和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心中暗自凛然。

他能感觉到,这数百人中,至少有数十道气息不弱,其中更有几道隐晦而沉凝,显然身手不俗,甚至可能不在他身边刘法玉的地阶修为之下。

父亲(鲍意迁)曾说杨仪在安东府网罗天下“奇人异士”、行“蛊惑人心”之事,如今看来,此言非虚。只是不知道,杨社长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让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如此“安分”地坐在这里,等待“培训”?

在云舒的低声指引下,鲍天和与刘法玉在靠近中间区域找到了两个并排的空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木凳冰凉坚硬,周围投来各色目光,有好奇,有打量,也有漠然。

刘法玉显得有些紧张,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