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打入内应

廉价客栈的门廊下,穿着陈旧青衫、眉目尚且青涩的小秀才,与扎着乌黑麻花辫、脸颊红扑扑的客栈老板女儿,那一次仓促而注定牵绊一生的对视。

颜醴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你的名字,想确认这不是自己日思夜想下所产生的幻觉,但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不再年轻却依旧清秀的脸颊滚滚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

你依旧没有言语。只是迈开脚步,平稳而坚定地走到她面前,然后伸出双臂,将她那因震惊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略显单薄的身体,轻轻拥入了自己怀中。

颜醴泉在被你拥入怀中的瞬间,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如同冰雪消融,彻底软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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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你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你的骨血之中。

压抑了多年的思念、等待的煎熬、独自适应新环境的惶惑、以及骤然见到你的巨大喜悦……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克制。她紧紧地回抱住你,在你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那不是啜泣,是毫无形象的嚎啕宣泄,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孤寂、这数月来在江湖上小心翼翼的忐忑,一次哭尽。

你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制止。

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则在她因哭泣而微微耸动的后背上,一下下地、充满安抚意味地轻拍着。

你微微侧首,将温热的唇贴近她因激动而发烫的耳廓,用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听清的柔缓气音,轻轻说了四个字:

“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平平无奇。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情的告白。

但这四个字,却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颜醴泉泪水的闸门。

她听懂了。他懂她的等待,懂她的坚持,懂她选择这条看似“平凡”之路背后的心意,更懂她此刻汹涌澎湃的情感。

对于她而言,这就够了,胜过千言万语。

许久,怀中人儿的哭声才渐渐转为低微的抽噎,肩膀的耸动也慢慢平息。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你怀里,只剩下温热的眼泪还在无声流淌。

你这才稍稍松开手臂,双手捧起她泪痕交错、眼睛红肿、鼻尖也哭得红彤彤的脸庞。这张脸不再年轻娇艳,甚至有些狼狈,但在你眼中,却比世间任何绝色都更动人心魄。

你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仿佛在擦拭稀世美玉上的尘埃。

“杨仪哥……”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仰头望着你,眼中水光未退,却已漾开失而复得的璀璨光芒,“你……你不是送陛下她们回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你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指尖拂过她微湿的眼角,“感应到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你牵起她因常年劳作而略带薄茧的手,走到槐树下的矮凳旁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侧。

“在这里,帮着姜仪娘和王太妃照看孩子,挺好。”

你缓缓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这里阳光好,孩子也活泼,日子平静踏实。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刀光剑影,太为难你了。那不是你该过的日子。”

颜醴泉听到你的话,心头一暖,知道你这是心疼她,不愿她卷入危险与纷争。

她连忙摇头,急急说道:“不为难的,杨仪哥。能跟在你身边,无论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愿意的。我不怕苦,也不怕危险……”

“可是,我不愿意。”

你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斩钉截铁般的坚定。

你凝视着她的眼睛,望进她清澈眸子的最深处,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醴泉,你听我说。我身边,从不缺少能为我冲锋陷阵、出谋划策、甚至……倾国倾城的女人。她们各有所长,能助我平定天下,治理江山。”

你略微停顿,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更低,更沉,却直击她的心房:

“但我缺一个地方。一个无论我在外经历了什么腥风血雨、勾心斗角,只要想到、只要回来,就能让我立刻放下所有防备、感到全然安心和宁静的地方。一个不需要任何算计、任何伪装,只需做‘杨仪’自己的地方。”

“这个地方,对我而言,就是‘家’。”

你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容她有丝毫闪躲:

“而醴泉,你,就是我的家。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处。”

颜醴泉的心,在你吐出“家”这个字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酸涩与甜蜜交织着汹涌而上,让她的眼眶再次迅速泛红。

家……这个对她而言,在父母亡故、客栈倒闭后,就变得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奢望的词语,此刻从你口中说出,被赋予了如此沉重而珍贵的含义。

她不仅是你的女人,更是你的“家”,是你漂泊灵魂的锚点,是你钢铁意志下最柔软的归宿。

“杨仪哥……”她哽咽着,只能重复呼唤你的名字,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

“我看得出,你很喜欢孩子,在这里,你眼中有光。”

你继续说着,语气放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姜仪娘性子温婉,王太妃喜欢孩子,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你与她们往来,不必拘束,更无须自轻。以后,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安心住下,安稳生活。”

你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

“效仪那丫头,似乎特别黏你,很喜欢你这个‘颜姨娘’。她母亲淑仪是太后,如今既要帮我打理这新生居的许多庶务,又要照顾她和修德、如霜,快五十岁的人了,精力难免不济。以后,你多费心帮忙照看效仪,还有修德、如霜那几个小的,我也更放心些。”

小主,

你们就这般依偎在槐树下,低声絮语。

阳光温暖,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孩童的笑闹声是天然的背景乐。这一刻,没有家国天下,没有阴谋诡谲,只有最寻常的温存与宁静,时光都仿佛变得粘稠而缓慢。

然而,这份宁静注定短暂。

江南的粮食战争已拉开序幕,禅垢这颗嵌入大乘太古门内部的棋子亟待落下,鲍意迁和潘舜依那两条毒蛇还隐藏在暗处。短暂的温馨,是为了积蓄力量,是为了守护更多这样的宁静。

“杨仪哥,”颜醴泉敏锐地察觉到你气息的些微变化,抬起依旧泛红的眼睛望着你,眼中满是不舍,“你……这就要走了吗?”

你点了点头,没有隐瞒:“嗯,还有要紧事,你知道的,大乘太古门想要抓效仪、修德他们姐弟几个,我作为父亲,必须立刻去处理。”

你扶着她站起身,再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郑重而温柔的吻。

“等我忙完了,就回来看你。在这里,好好的。”

颜醴泉用力点头,强忍着不让新的泪水落下。

她没有出言挽留,只是紧紧回抱了你一下,然后缓缓松开手,退后半步,仰脸望着你,努力绽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笑容:

“嗯,我等你。你放心去忙,家里……有我。”

这句“家里有我”,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你心安。

你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幅画面刻入心底,然后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了幼儿园的院子。

身后,颜醴泉痴痴地望着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空气中,良久,才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转过身,重新走向那群嬉戏的孩童,脸上已恢复了那温柔宁静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等待与守护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