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挂上香饵

放任妖僧在侧,寝食难安;让女儿为饵,于心何忍?

但眼前这位“杨长史”展现出的实力与智计,以及其“燕王府”那边的背景所带来的绝对安全感,又让他难以拒绝这个看似危险、实则或许是最佳解决途径的方案。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李月华此刻,脸上的苍白已被一种异样的潮红所取代,那不是羞怯,而是一种混杂着恐惧、愤怒、决绝与初次掌握自身命运参与感的复杂激动。

她挺直了原本有些瑟缩的背脊,那双被泪水与怒火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不再有彷徨,只剩下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霍然抬头,目光越过担忧的父母,直直地看向你,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杨大人!月华……月华愿意!”

一锤定音。

女儿的决绝,仿佛给李休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打破了他最后的犹豫。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对着你,一揖到地,声音沉重而恳切:

“杨大人!小女……就拜托您与尊夫人了!此番若能铲除这伙祸国殃民的妖僧,还西河府一个朗朗乾坤,我李休之,乃至西河府上下,皆感念大人恩德!府库钱粮,三班衙役,乃至下官这项上人头,任凭大人调遣!”

“好。李大人不必挂心,本官自有办法。”你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李休之夫妇因这初步达成的“钓鱼”计划而心潮起伏、既有期盼又难掩忧虑之时,你的目光,却再次如同最精准的尺规,落在了那个努力挺直腰杆、试图表现出超越年龄的勇敢与决绝的少女身上。

“李大人,不过此事且慢。”

你悠然开口,打破了室内刚刚因达成共识而略显松弛的气氛。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你,不明白又有何变故。

李休之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杨大人,莫非……此计尚有疏漏不妥之处?”

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李月华:

“月华小姐,仅仅以‘病体需佛法治愈’为由,频繁前往陌尘寺,恐怕……仍嫌刻意,火候不足。”

你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她所有伪装的坚强,直抵内心最细微的波动,让李月华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悸,下意识地微微垂下了眼睫。

“你试想,一个刚刚从那般诡异可怕的‘怪病’中挣脱的闺阁少女,为何会对一座曾给她带来噩梦的寺庙,产生如此强烈的依赖与向往?这本身,就违背常情,极易引起那条‘毒蛇’本能的警惕与怀疑。”

“他会想,这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是否是官府或那‘解咒之人’设下的圈套?”

“而且,”你的语气微微一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告诫,“万一那条‘毒蛇’足够狡猾,或者因惊惧而狗急跳墙,不按我们预想的‘神医登场’剧本走,反而选择更极端、更直接的方式,比如再次暗中对月华小姐下毒手,以求彻底灭口或制造混乱……”

“届时,即便有内子在旁护持,也难保万全,岂不是让月华小姐,平白陷入难以预测的险境?”

听到这话,李夫人刚刚因颜醴泉的承诺而略微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脸色惨白,紧紧抓住了女儿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被无形的魔爪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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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可如何是好?杨大人,您定要救救月华啊!”李夫人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所以,我们需要换一种思路。一种更高明,也更安全的思路。”

你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清脆声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在场众人的心弦上,牵引着他们的注意力。

“我们不该充满破绽地去被动‘上钩’。”

你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李月华,仿佛在为一场即将上演的大戏,缓缓拉开序幕,而李月华,便是这场戏中至关重要的女主角。

“我们应该,主动为那条‘毒蛇’,搭建一个他梦寐以求、无法拒绝的舞台。亲手为他写好一个,让他自以为看透了全部、胜券在握的完美剧本。然后,静静地站在幕后,看着他如何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自己跳上这个舞台,卖力地演出我们为他安排好的……每一个桥段。”

李月华怔怔地抬起头,迎着你深邃难测的目光,心中隐隐预感到,接下来你要说的,恐怕将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月华小姐,”你微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你计划中最核心的计划,“看明后几天,你再去陌尘寺。但你的目的,不再是简单的‘上香祈福、安神静心’。”

“那……那是为何?”李月华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你的目的,是‘寻人’。”你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寻人?”

不光是李月华,李休之夫妇也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

“对,寻人。”你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你要在寺中,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不经意’地,向那些看似和善的僧人,尤其是那位知客僧慧明,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打听谁?”李休之下意识地问。

你的目光,依旧落在李月华那逐渐睁大的眼眸上,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打听那位,前几日,在你重病垂危、神智昏乱之际,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少年神医’。”

“少……少年神医?” 这一次,惊呼出声的,是李月华自己。

她的小脸,“腾”地一下,如同晚霞烧过天际,瞬间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与脖颈。她羞窘交加,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纤白的小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都微微发白。

扮演一个对陌生男子芳心暗许、甚至四处打听其下落的怀春少女?

这……这让她一个深闺女子,情何以堪?

简直比让她再去面对那可怕的咒术,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与羞耻。

李休之夫妇也是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你这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思路,脸上写满了愕然与不解。这“少年神医”从何而来?与之前的计划有何关联?杨大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有一直安静聆听的颜醴泉,在最初的微微错愕之后,美眸中瞬间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作点点笑意与难以言喻的柔情。她看着你侧脸上那副兴致勃勃又带着几分恶作剧神情的模样,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却是全然的信赖与纵容。

这个男人,又在玩他那种将人心与局势置于股掌之间、如同操控提线木偶般的“游戏”了。

而这一次,他似乎玩得格外……兴致盎然。

你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与困惑,仿佛一位沉浸在自己构思中的导演,继续用那种平缓而充满说服力的语调,解释着你这个计划的精妙之处:

“没错,少年神医。”你肯定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开始为李月华“说戏”,进行细致的“演技指导”。

“你要告诉他们,你只记得,那位神医年纪很轻,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或许……比本官看起来还要年轻些。”

你指了指自己,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他风度翩翩,气宇不凡,不似凡俗中人。医术更是通神,举手投足间,便驱散了你身上的‘邪祟’,让你重获清明。”

“他治好了你,却未留下只言片语,更未索要半分报酬,便如惊鸿一瞥,飘然远去,不知所踪。”

你的描述,刻意勾勒出一个符合少女幻想、神秘而完美的恩人形象。

“而最关键的是,”你的目光紧紧锁定李月华,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你要在言谈举止、眉眼神态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你对那位‘少年神医’,除了无尽的感激,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倾慕与牵挂。”

“你要让所有见到你的人,尤其是那些‘有心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你这位知府千金,已经对那位神秘的救命恩人,芳心暗许,情根深种,甚至……到了非君不嫁、茶饭不思的地步。”

“啊——?!”

这一次,惊呼声几乎要冲破房顶。

李月华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羞得几乎要缩到椅子下面去,耳根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扮演一个如此露骨地“思慕”陌生男子的角色?这……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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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休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顺着你这番惊世骇俗的“指导”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看向你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拜服的复杂情绪。

此计……何其毒也!不,是毒辣到了极点,也精妙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引蛇出洞”的范畴。这简直是在那条“毒蛇”冬眠的洞口,不仅摆上了最肥美诱人的猎物,还用最甜美的香气告诉它:看,这就是为你准备的盛宴,而且,这只猎物已经对你“心有所属”,只要你站出来承认,一切就都是你的了!

这哪里是钓鱼?这是将鱼饵直接塞进鱼的嘴里,还要告诉它“快吃吧,这就是你应得的”!

“杨……杨大人,”李休之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此计……固然精妙绝伦,直指人心。可……可那‘鸣桫佛子’,就真会如此轻易地上当吗?他难道不会怀疑,这‘少年神医’根本子虚乌有,是个陷阱?”

“他当然会怀疑。”你淡淡地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怀疑,抵不过贪婪,抵不过那近在咫尺、仿佛唾手可得的巨大诱惑。”

你开始为众人剖析“鸣桫佛子”可能的心路历程:

“你们想,当‘鸣桫佛子’从他手下,尤其是慧明那里,反复听到月华小姐在寺中‘寻人’,并且寻的是一位‘年轻、俊朗、医术通神、救人不图报、飘然远去’的‘少年神医’时,他会怎么想?”

“他最初的计划,不就是想扮演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来获取月华小姐的好感与李家的感激吗?如今,一个现成又完美、甚至比他原本设想更‘完美’(更年轻、更神秘、更不图回报)的‘神医’身份,就这么凭空出现了,而且已经被月华小姐深深‘爱慕’着!”

“这个‘少年神医’,根本不存在。但‘鸣桫佛子’不知道,也不相信会有人凭空编造这样一个人物。他会认为,这世上或许真有一个路过的年轻高手,凑巧解了咒,然后离开了。而这个高手的存在,非但没有破坏他的计划,反而为他铺就了一条更顺畅、更便捷的捷径!”

“他只需要站出来,在某个‘恰当’的时机,以某种‘自然’的方式,让月华小姐‘认出’他,然后温和地承认:‘不错,正是在下。’ 那么,月华小姐刻骨的‘感激’与‘爱慕’,李大人全家的信任与倚重,乃至他在西河府立足所需的一切——名望、地位、庇护、资源——都将如同成熟的果子,自动落入他的怀中!”

“面对如此唾手可得、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实现他所有野望的‘天赐良机’,你们认为,以他那种贪婪、自负、不择手段的性格,他能抵抗得了这种诱惑吗?他只会将之视为‘天意’、‘佛缘’,是自己时来运转的征兆!哪怕心中仍有一丝疑虑,也绝对会被那巨大的利益所淹没、所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