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直面魔头

“粟居士,圣尊正在三清殿与几位天师议事。您引荐的这位杨先生……”增玄道士顿了顿,目光扫过你空空的双手和简单的行囊,“不知可有所凭?”

粟永仁按照你昨日的交代,上前一步,低声道:“增玄道长,杨先生乃不世出的医道圣手,于化解丹毒、改良药性一道,有惊世之能。永仁已验看其手段,确然神乎其技,或可解我教弟子多年沉疴,于圣尊大业,亦可能有所裨益。此等关乎教本之要事,不敢怠慢,故冒昧引荐,还请道长通禀。”说着,又将那玄铁令牌取出,并悄然将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塞入清虚袖中。

增玄道士掂了掂袖中分量,又看了看粟永仁郑重的神色,沉吟片刻,道:“既如此,二位请随我来。只是圣尊与天师正在议事,需在殿外稍候,待贫道通传。”

“有劳道长。”粟永仁与你拱手致谢。

增玄道士引着你们,穿过宽阔的广场,踏上九级汉白玉台阶,来到真仙观的主殿——“三清殿”前。大殿高约十丈,气象恢宏,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高悬御赐金匾。殿前铜鼎中,粗如儿臂的檀香静静燃烧,散发出浓郁而庄重的香气,试图掩盖住那从山下隐隐飘来的、属于地狱的气息。

你们在殿外廊下静立等候。殿内隐隐有谈话声传出,但隔着厚重的门扉,听不真切。增玄道士对你们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自己则整理了一下道袍,轻轻叩响了殿门。

片刻,殿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增玄闪身而入,随即,门又轻轻合上。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粟永仁而言,却仿佛过了几个时辰。他额头隐隐见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你则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殿前的铜鹤、香炉,以及远处云海翻腾的群山之巅,神情闲适,仿佛真的是来此游览的方外之人。

约莫一炷香后,殿门再次开启。增玄道士走了出来,对你们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低声道:“圣尊有请。二位,请进。”

粟永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凉,带着清晨山间特有的凛冽与草木清气,却仿佛无法平息他胸膛内那颗狂跳不止、几乎要破腔而出的心脏。他看了你一眼,眼神复杂,混杂着敬畏、恐惧、孤注一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即将踏入鬼门关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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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无波,那平静中透出、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力量,让粟永仁剧烈颤抖的手指勉强稳定了几分。他强行挺直了那因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然后,你们一前一后,仿佛两片即将飘入巨兽口中的落叶,跨过了那道高耸、厚重、雕刻着繁复云雷纹与狰狞异兽图案的蟠龙金柱门槛,正式步入了这笼罩在重重迷雾与血腥传说之中、象征着太平道最高权力、最深秘密与最终极野心的核心禁地——三清殿。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殿内空间之广阔,远超从外部观测的想象,足以轻松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地面铺就的是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清晰倒映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每一块都严丝合缝,光可鉴人,行走其上,几无声响。三十六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如同沉默的巨人,均匀分布,支撑起高高在上的、穹庐状的殿顶。金柱之上,浮雕着形态各异、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龙身盘旋,鳞甲森然,龙睛以罕见的黑曜石镶嵌,在幽暗的光线下仿佛闪烁着冰冷而审视的光芒。

殿顶的穹窿之上,绘制着巨幅的、色彩斑斓却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的壁画。日月星辰循着某种古老的轨迹运行,诸天神只、仙真、力士、天女,或驾云,或御风,或持法器,姿态万千,宝相庄严,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疏离与冷漠。壁画中央,是三清道祖的法相,道韵天成,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众生,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长明灯在殿角与金柱旁的青铜灯架上静静燃烧,灯油中似乎添加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一种清冷、宁神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气息,与从高处狭窄的琉璃窗中透入的、被窗格切割成束的、略显苍白的天光混合在一起,共同照亮了这宏大、空旷、神秘而庄严到令人心生渺小与压抑的殿堂。

大殿的尽头,是一座高出地面数尺、以整块汉白玉雕砌而成的宽阔神坛。神坛之上,供奉着三清道祖——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的金身塑像。塑像高逾三丈,以纯金打造,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润而神圣的光泽,面容慈悲而威严,眼神低垂,仿佛悲悯,又仿佛漠然,静静注视着下方的一切。神坛之下,设一宽大的紫檀木云床,云床雕琢着云纹仙鹤,古朴厚重,上面铺着明黄色、绣有日月星辰图案的锦褥。

此刻,云床之上,端坐一人。

此人看外貌,约莫六七十岁年纪,须发皆白,如同冬日初雪,梳理得一丝不苟,在头顶绾成一个整齐而简洁的道髻,仅以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内敛的青玉长簪固定。面容清癯,骨骼轮廓分明,皮肤却出奇地红润光泽,几乎不见寻常老者应有的深刻皱纹与老年斑,仿佛饱饮了朝露晚霞,蕴养得极好。三缕长须同样银白如雪,柔顺地垂至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拂动。他身着一袭毫无装饰、质地却极为上乘的月白色宽大道袍,袍袖宽大,几乎垂至地面,行动间飘飘然有出尘之态,仙风道骨,不似凡俗中人。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眼微阖,仿佛老僧入定,又似神游太虚,对身外一切漠不关心。然而,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仿佛与这大殿、与这山岳、与这方天地隐隐融为一体、浑然天成的磅礴气息,却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三清殿。这气息并非刻意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掌握至高权柄、修为通玄后自然蕴养出的、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乃至恐惧的“势”。他,便是太平道的缔造者与最高主宰,活了二百余载,一手编织了“神瘟”这灭世毒网,意图倾覆乾坤的巨擘魔头——圣尊,姜聚诚。

在云床下首,左右分设四张同样以名贵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细的交椅。此刻,椅上坐着四人,气息或森冷,或暴戾,或阴郁,或妖媚,与姜聚诚那深不可测的“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在这大殿的整体氛围之中。

左首第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身形异常高瘦、仿佛竹竿般的老者。他面色惨白,不见丝毫血色,如同久埋地底的尸骸,身着绣满了扭曲挣扎的森白骷髅与诡异符文的宽大道袍。双目深陷,眼窝之中并无眼珠,只有两簇幽绿如磷火、静静燃烧跳动的光芒,冰冷地注视着前方。他枯瘦如鸟爪的双手,拄着一根顶端镶嵌着一颗仅有拳头大小、却雕刻得栩栩如生、仿佛在无声尖啸的骷髅头的奇形拐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冷、死寂、混合着浓重血腥气、腐臭与刑狱酷烈气息的森然之意,仿佛他便是死亡与刑罚的化身。正是四大天师之首,执掌教内刑罚戒律、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骨天师”。

白骨天师下首,坐着一名身着如鲜血浸染般刺目猩红道袍、面容阴鸷、鹰钩鼻、薄嘴唇、眼神锐利如刀的中年道人。他双目开阖间,精光暴射,仿佛带着实质的杀气与血腥味,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椅子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人心头。乃是执掌对外征伐、杀戮无数、手上沾满血腥的“血海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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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首第一张椅子,坐着一名身着深紫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传统得道高人仙风道骨气韵的老者。然而,其眉宇间却始终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深深的疲惫、烦躁与隐隐的焦虑之色,仿佛被某个难题长久困扰,心神不宁。正是刚从云州返回不久,对无法破解你“新生居”那些超越时代认知的“奇技淫巧”工业品奥秘,而耿耿于怀、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对自身学识与智慧产生怀疑的“冥河天师”。

冥河天师身旁,则坐着一名身着轻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粉色缕空纱裙、体态丰腴妖娆、曲线惊心动魄的美艳道姑。她云鬓半偏,斜插一支金步摇,几缕青丝慵懒地垂在雪白的腮边。一张瓜子脸,肌肤吹弹可破,媚眼如丝,流转间仿佛蕴着一池春水,能轻易勾魂夺魄。红唇饱满丰润,嘴角始终噙着一丝似笑非笑、慵懒而媚惑的弧度。她倚在椅中,姿态放松,手中把玩着一支碧玉雕成的细长烟杆,烟锅处有暗红色的火星明灭。她时不时凑到那诱人的红唇边,轻轻吸上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个袅袅娜娜、形状奇特的淡青色烟圈,空气中随之弥漫开一股甜腻惑人、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腥气的奇异香气。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妩媚多情的眼眸深处,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却如同冰冷毒蛇般的残忍、贪婪与对一切的掌控欲。正是执掌合欢采补、魅惑人心、令人谈之色变的“堕欲天师”。

除了这四位高高在上的天师,殿中两侧,还如同雕塑般,肃然侍立着十数名身着各色道袍、气息沉凝厚重、修为皆在地阶中品以上的护法、长老级别的人物。他们年龄不一,性别各异,但此刻皆目光炯炯,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踏入大殿的你和粟永仁身上。那一道道目光,或冰冷审视,或隐含好奇探究,或不加掩饰的轻蔑不屑,或带着淡淡的敌意与排斥,如同无形的丝网与重压,从四面八方悄然笼罩而来,令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粟永仁早已汗透重衣,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衬,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他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云床与交椅上的身影,只是凭借着最后一丝理智与对你的恐惧支撑,疾走数步,来到大殿中央那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对着云床上那道宛如神只的身影,推金山倒玉柱般,以最恭敬、最卑微的姿态,五体投地,拜伏下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光滑的地面,声音因极致的紧张、恐惧与敬畏而抑制不住地发颤,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不肖弟子粟永仁,叩见圣尊!恭祝圣尊仙福永享,圣寿无疆!大道永恒!”

你并未跟随粟永仁下拜,甚至没有如寻常觐见者那般躬身行礼。只是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并非龙潭虎穴,而是寻常人家的厅堂。你对着云床上那位气息如渊似岳的姜聚诚,不卑不亢地抬手,随意地拱了拱手,朗声道,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蜀中草民杨仪,见过圣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