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天机阁的阁主。那个隐藏在历史与江湖最幽暗的帷幕之后,以“天机”为名,搅动了上百年风云,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人的神秘存在——姜尚。
他仿佛对你的到来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棋局世界之中,连一丝最细微的气息波动都没有改变。整个空地,都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山林夜风吹拂树叶发出的、永无止息的“沙沙”声,穿过槐树林奇特的屏障,被过滤、扭曲成一种空洞而遥远的背景音,在这片寂静中单调地回响,反而更衬得此地氛围凝滞、压抑,时间都仿佛放缓了流速。
你停下了脚步,就站在空地边缘,那片绝对黑暗与中央月光斑驳区域的交界线上。你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白发老者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他面前的棋盘,以及那空无一人的对面。
你在看。看他的姿态,看他的棋局,看这精心布置的场景,看这试图营造出的、居高临下、神秘莫测的氛围。
你的耐心很好。好到足以陪这只喜欢故弄玄虚、装神弄鬼的老狐狸,玩一玩这开场的前戏。
小主,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极其缓慢地流淌。月光投下的光斑,随着高处枝叶极其微弱的摇曳,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变形。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只是几十个呼吸。
终于。
在你那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万物都消磨殆尽的耐心,即将要被这无聊的装腔作势耗尽的前一刻。
那个如同玉雕般静坐了许久的白发老者,动了。
他动得很慢,很轻微。只是那一直悬在棋盘上方的、捏着墨黑棋子的、稳定如磐石的手指,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向下落去。
“啪嗒。”
一声清脆、圆润、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的落子声,打破了这凝滞了许久、令人胸闷的寂静。
墨黑的棋子,稳稳地落在了纵横交错的棋盘某处。那声音,仿佛不仅仅是一枚棋子落在玉石上的轻响,更像是一记无形的战鼓被敲响,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却可能更加惊心动魄的巅峰对决,正式拉开了序幕。
也就在棋子落定的瞬间,那个一直背对着你、仿佛遗世独立的白发老者——姜尚,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微微侧首,让那布满岁月沟壑却不见多少老态、反而有种奇异神采的清癯侧脸,映入了斑驳的月光之中。然后,他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在凝视棋盘、又仿佛在闭目沉思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难以用言语准确描述的眼睛。
初看似乎有些浑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阅尽沧桑后的淡然与疲惫。但若细看,或者说,当你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接触的刹那,便能感觉到那浑浊之下,仿佛蕴含着浩渺无垠的星辰宇宙,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思想。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似乎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洞悉你过往的每一个脚印,窥探你内心的每一丝波动,甚至……能模糊地映照出来来某种不可知的轨迹。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超越了世俗、近乎于“道”的审视目光。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你的身上。从头到脚,缓慢而细致地扫过,仿佛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器物,又像是一位博学的长者,在端详一个陌生而有趣的晚辈。
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怒意、惊讶、或者被打扰的不悦。甚至,在那张清癯出尘的脸上,还缓缓地、漾开了一丝极淡、极温和的微笑。那笑容很浅,却仿佛带着一种能够抚平人心头一切焦躁、暴戾与杀意的奇异魔力,慈祥,平和,包容万物,像一个看着自家调皮捣蛋、却无伤大雅的晚辈的睿智长者,充满了阅尽千帆后的云淡风轻。
“呵呵……”
他轻声笑了笑。笑声苍老,却中气醇和,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空地上轻轻回荡,仿佛连周围那阴冷诡异的气息都被这笑声冲淡了几分。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极其自然地抬起那只枯瘦如古松枝桠、皮肤紧贴指骨、却异常稳定干净的手,指了指他对面那个一直空着的、由同样洁白的千年寒玉打磨而成的蒲团。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天地至理般的自然。
“坐下。”
他的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令人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与说服力。
“陪老夫姜尚,下一盘棋,如何?”
他在邀请你。
不是以刀剑相向,不是以唇枪舌剑,不是以势力压人。
而是以棋邀战。
邀请你进入他的世界,他的领域,他最引以为傲、也最能体现其智慧与掌控力的“道”——棋道。他想通过这纵横十九道、蕴含无穷变化与天地至理的黑白世界,来称一称你的斤两,探一探你的深浅,摸一摸你的路数。他想看看,你这个搅动了西南风云、言语粗鄙却手段惊人的年轻人,在这需要极致耐心、算计与大局观的棋枰之上,会是何等的表现。是莽夫?是智者?亦或是……更深不可测的存在?
站在空地边缘、槐树林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的姜崇胜,在听到阁主这番话、看到阁主那从容淡定的姿态时,心中一直紧绷的弦,不由得稍稍松弛了一些,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太了解阁主了!阁主的棋艺,已臻化境,近乎于道!这不仅仅是娱乐,更是阁主修行、推演天机、布局天下的一种方式!多少英雄豪杰、智者谋士,在阁主的棋局面前,心神失守,方寸大乱,最终被看穿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的杨仪,虽然武功诡异、言语惊人,但面对阁主这融合了数百年智慧与“天机”感悟的棋局,也绝对不可能保持镇定!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你在这看似平和、实则杀机四伏、步步陷阱的棋局之中,渐渐变得焦躁、困惑、最终进退失据、心神被夺,跪地求饶或者狼狈逃窜的场景!阁主,终究是阁主!姜崇胜心中,那几乎被你彻底击碎的、对阁主的敬畏与信心,又勉强凝聚起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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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你接下来的反应,却让姜崇胜那刚刚升起的、卑微的期望,以及姜尚脸上那仙风道骨、智珠在握的温和笑容,一起,瞬间凝固!如同被最寒冷的冰霜骤然封冻!
你根本没有去看那张价值连城、寒气逼人、仿佛蕴含着宇宙玄机的寒玉棋盘,也没有去看那个散发着诱人(或者说,是考验)气息的、光洁冰冷的寒玉蒲团。
你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用一种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眼神,上下打量着那个白发苍苍、试图以棋局掌控氛围的老者。你的目光,仿佛不是在看着一个神秘组织的首领、一个活了数百年的老怪物,而是在看一件……有点意思的、会动的古董,或者,一个在街头卖力表演、却演技拙劣的戏子。
然后,你用一种极其随意、甚至带着点吊儿郎当、仿佛在菜市场问摊主“这菜怎么卖”般的语气,开口问道:
“您,”
你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打破了姜尚试图营造的玄奥氛围。
“就是姜明望吧?”
“姜明望”!
这三个字,就像三道无声却蕴藏着灭世之威的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白发老者姜尚,以及不远处竖耳倾听的姜崇胜的天灵盖上!
姜崇胜那刚刚才放松些许的心,瞬间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他浑身剧震,如同被最狂暴的电流贯穿,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用一种比之前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置信、仿佛白日见鬼般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你!
他他他……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阁主的本名?!
这怎么可能?!
“姜明望”这个名字,是天机阁最高等级的机密!是深埋在所有秘密之下、最核心的根!除了他们这寥寥几位与阁主有直系血缘关系、传承了数代的“七星”,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晓!连阁中大多数长老、外围成员,都只知道“姜尚”这个尊号!这个杨仪……他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天机阁内部,真的出现了叛徒?而且是最核心的叛徒?!不!不可能!那……难道他真的有鬼神莫测之能,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记忆?!这……这太可怕了!比任何武功都可怕一万倍!
而棋盘前,那个一直保持着仙风道骨、温和微笑的老者——姜尚,他脸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从容淡定的表情,也在你吐出这三个字的瞬间,彻底僵住了!凝固了!如同最精美的瓷器表面,突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他手中那枚刚刚落下、似乎还带着指尖余温的黑色棋子,仿佛突然变得重若千钧,又或者他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啪嗒”一声轻响,从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滑落,掉在了冰冷光滑的寒玉棋盘之上,发出了一声在此刻听来格外清脆、刺耳、甚至带着某种不祥预兆的声响!棋子在棋盘上弹跳了一下,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两道纵横线的交叉点旁,显得突兀而狼狈。
他脸上那温和慈祥、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复杂表情——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的骇然,一种被瞬间剥去所有伪装、赤裸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与羞怒,以及更深层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与失控的恐惧!他那双原本深邃如宇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此刻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死死地盯住你,仿佛要将你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的“变数”彻底看穿、碾碎!
他活了二百多年!隐于幕后,执掌天机阁,以“姜尚”之名布局天下,自诩执棋之人,俯瞰众生如蝼蚁,视王朝兴替为棋局!他以为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过去、自己真正的名讳,早已被他用时间和手段彻底埋葬,成为了只有他自己和极少数血脉至亲才知道、永不现世的秘密!这是他一切谋划、一切野心的起点,也是他不容触碰的最深逆鳞!
可现在,这个秘密,这个他守护了二百多年、视为性命根本的秘密,竟然被一个三十岁不到、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戏谑的语气,当着他的面,一口道破!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精心打扮、戴着最完美面具参加化装舞会的贵族,突然被一个陌生人当众扯下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真实、或许并不那么光鲜、甚至带着疤痕的脸,并且还被大声叫出了早已弃用的、不为人知的曾用名!这种赤裸裸的、毫无准备的暴露,这种对自我认知与掌控感的彻底摧毁,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武功上的打击更为致命!它动摇的是根基,是信仰,是“我是谁”这个最根本的问题!
然而,你的“信息轰炸”与精神打击,才刚刚开始!仿佛觉得仅仅叫破他的本名还不够劲爆,还不够彻底摧毁他那故弄玄虚的可笑姿态。
你完全无视了他们主仆二人那如同被天雷劈中、魂飞魄散般的惊骇表情与剧烈的心神震荡。你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拉家常式的闲聊,用一种带着点回忆、又带着点随意考据的口吻,继续用一种平淡的、却字字如重锤的语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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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朝隆熙皇帝嫡次子,宝王姜云暮的——孙子。”
你每说一个词,姜尚的身体就几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脸色就白一分。当“姜云暮”这个早已被历史尘埃掩埋、连许多姜氏旁支都未必清楚的名字从你口中清晰吐出时,姜尚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这是他血缘的源头,是他“正统”自诩的根基,同样是被他深深隐藏的过去!
“和我那生身父母瑞王姜衍、姜氏他们攀起来,算是远房亲戚。” 你微微歪头,似乎在计算辈分,然后撇了撇嘴,用一种略带嫌弃的语气补充道,“倒是差了不少辈。论起来,您老恐怕得是我曾祖爷爷那一辈儿了,隔着好几层呢。”
“姜衍”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而且是以这种“亲戚”的口吻,与“姜云暮”联系在一起,更坐实了你对前朝姜氏宗谱那令人恐惧的熟悉程度!姜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你不仅知道他的本名,知道他的直系祖先,甚至能准确说出与瑞王府的亲戚关系和大概辈分!这已经超出了“情报泄露”的范畴,这简直就像……你亲手翻阅过那本早已被姜氏皇族亲手焚毁、记载着姜氏最核心血脉传承的密册!
“不过……”
你看着他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惊骇与恐慌交织、道心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话锋突然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讽的恶劣笑容。
“小辈这里,多句嘴。” 你的语气变得轻佻,仿佛在点评一个晚辈不起眼的小毛病,“您老,改个‘姜尚’的名字……” 你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他那身月白道袍和仙风道骨(此刻已僵硬无比)的造型上扫过,摇了摇头,用一种混合了惋惜与讥诮的口吻,缓缓吐出了最后的评价:
“是不是,有点……夸天大口了?名头太大,怕您这身板,扛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