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做不了主

“那你说说看,”你依旧没有抬头,专注于用筷子剔着一块鳜鱼脸颊上的嫩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是谁啊?”

姜崇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那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再次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理智。他知道,真正的、更深的羞辱来了!你这是在逼他,逼他亲口复述、亲口承认你那充满了矛盾、悖逆与讽刺、令人匪夷所思的多重身份!这是对他个人意志的彻底践踏,也是对他背后天机阁情报能力的无声嘲弄——你们查到了又如何?还不是要由我的人,亲口在我面前复述出来?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闪烁着剧烈的挣扎与不甘。作为天机阁七星之一,隐于幕后操控风云上百年,他何曾受过如此折辱?!但最终,他还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想要隔绝这令人窒息的一切。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经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入最深处。

他看着你那悠闲自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侧脸,从那早已被自己咬破、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的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大齐……末代瑞王的……独生子。”

“已将……草菅人命、丧……丧心病狂的瑞王姜衍……就、就地正法。”

“自称……‘弑父逆子’!”

“大周王朝……当今……皇后。”

“神秘组织……‘新生居’的……社长。”

“杨……仪!”

当最后一个字,带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颤抖,从他口中挤出时,姜崇胜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瞬间抽空,一种前所未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输了,在意志与气势的层面,输得一败涂地。他不仅亲口承认了对手那惊世骇俗的身份,更是在这个过程中,亲手将自己和天机阁的尊严,放在了对方的脚下,任由践踏。

“嗯,不错。”你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夸奖一个刚刚背完书的蒙童。你放下筷子,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与优雅,与姜崇胜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然后,你才缓缓地转过身,用一种近乎审视货物的目光,看着那个已经如同斗败了的公鸡、精气神都萎靡下去的姜崇胜。

“好。”你淡淡地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了,那,我就问你一句。”

你的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远比之前姜崇胜释放出的气势更加浩瀚、更加沉重、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压力,瞬间笼罩在了他的身上!这不是内力或杀气的压迫,而是一种纯粹精神层面、源自更高生命层次的威压!

“你,”你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的眼底深处,“能做得了主,拍得了板么?!”

“你——!”

姜崇胜那刚刚才被你话语“肯定”而勉强压下去一丝的怒火,瞬间又被彻底点燃,甚至燃烧得更加炽烈!你这是在质疑他!质疑他在天机阁的地位!质疑他此行的权力与代表性!这对他这个心高气傲、执掌天机阁权柄上百年的“天权星”来说,简直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的羞辱!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天机阁的颜面!

“砰——!”

一声巨响!他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八仙桌上,霍然站起!上好的花梨木桌面,竟被他这含怒一击,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满桌的珍馐美味、杯盘碗盏,瞬间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得到处都是!汤汁、菜肴、碎裂的瓷片混合在一起,将华贵的波斯地毯弄得一片狼藉!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恐怖杀气,混合着天阶中品高手的雄浑内力,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冲天而起,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那摇曳的烛火在这股狂暴气机的冲击之下,“噗”的一声,便彻底熄灭了!

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窗外那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下几缕惨白的光辉,勉强照亮了姜崇胜那张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狰狞的脸!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你所在的黑暗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风箱一般喘着粗气。

“你!不要欺人太甚!”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尖厉,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绝望的咆哮,“你真以为,我天机阁,是好惹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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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面对他这足以让寻常武者肝胆俱裂的恐怖气势,和那充满了威胁的咆哮,黑暗中,却只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带着些许无奈的叹息。

“啧……”你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调侃,“又糟蹋了一桌子好菜。孙校阁知道了,怕是要心疼得睡不着觉了。”

然后,就在姜崇胜的感知中,你的身影仿佛动了一下。下一瞬间,那熄灭的烛火,竟毫无征兆地重新燃起,而且比之前更加明亮、稳定,仿佛从未熄灭过一般。温暖的光晕再次充满了房间,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照亮了依旧安坐于主位、甚至连衣角都未曾乱上一分的你。

你缓缓地从窗边(不知何时你已站起)转过身来。你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或者恐惧,有的只是一种近乎于怜悯的淡然,以及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仿佛姜崇胜这惊天动地的爆发,在你看来,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胡乱发脾气,打翻了碗碟而已。

“不好惹?”你轻声反问道,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像一把冰冷的无形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姜崇胜那翻腾的心海之上,让他的怒火都为之一滞。

“有本事,”你的嘴角,在烛光映照下,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刺姜崇胜的眼底,“就去刀家后山,试试。”

姜崇胜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

刀家后山?!

你竟然知道刀家后山?!

那是天机阁与太平道、乃至西南诸多势力争夺、纠缠、试探了十数年,也未能真正踏足的绝密禁地!是“山神”传说最核心的区域之一,也是阁中最高级别的机密!除了七星级别以上的核心成员,绝无外人知晓其确切所指与其中凶险!你……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就在他心神剧震、惊骇欲绝、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再次出现巨大裂痕的一刹那,你那充满了荒诞、颠覆与绝对自信的话语,便如同接连不断的惊雷,一道接一道,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你们天机阁,想要蒙州山里那个‘山神’。”你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帮不了你。”

姜崇胜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你,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狮子大开口的交换条件,借机要挟天机阁为你做事,甚至是以“山神”为饵布下陷阱……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你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仿佛那天机阁视为终极目标、谋划了十数年的“神物”,在你眼中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是个麻烦?

“如果,”你看着他脸上那充满了震惊与极度不解的表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仿佛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蠢货,“你们觉得自己有本事,拿到那座山一样大的怪物,为自己所用。尽管……”你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去试试。”

说完,你不再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拂着你青色的长衫,猎猎作响。你看着窗外那一轮逐渐西沉、光华却更显清冷的明月,头也不回地,用一种宣告般的语气说道:

“我,明日中午,便前往蒙州。倘若不信,可以跟着。”

这轻描淡写却充满绝对掌控的话语,终于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引爆了姜崇胜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杨仪——!”

姜崇胜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混合了无尽屈辱、愤怒、挫败与疯狂的嘶吼!他不再顾忌,不再权衡,所有的理智都被这接二连三、一次比一次更甚的羞辱与轻蔑焚烧殆尽!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必须为他的狂妄付出代价!哪怕只是……一点点代价!

“砰!”

又是一声闷响,他脚下用力,坚硬的酒楼楼板被他踩出细密的裂纹!他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带起一连串残影,右掌并指如刀,掌心之中隐隐有幽蓝色的光芒吞吐不定,凝聚着他毕生修为与滔天怒火,挟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取你的后心要害!这一击,毫无保留,快如闪电,狠辣绝伦!他要将这个可恶的家伙,毙于掌下!哪怕之后要承受难以想象的后果,他也在所不惜!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洞穿金铁的背后偷袭,你,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是在那幽蓝掌刀即将触及你青衫的刹那,你的身影极其轻微地、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晃动了一下。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仿佛只是被夜风吹拂的一晃,姜崇胜那凝聚了全身功力、势在必得的一击,便擦着你的衣角,狠狠地轰在了你身旁那坚硬的红木窗框之上!

“轰!”

一声巨响!木屑混合着砖石灰尘四散飞溅!那足有碗口粗、坚硬无比的红木窗框,竟被这一掌硬生生轰碎了一大截!断裂处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茬。而你的青衫,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未曾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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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崇胜只觉得一掌击空,那蓄满的力道无处宣泄,反震之力让他气血一阵翻腾。他骇然收掌,踉跄退后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你那依旧背对着他、欣赏月色的背影,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击从未发生过。

“那怪物,”你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随意,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偷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什么坏心眼。”

你缓缓转过身,月光洒在你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你的眼神平静无波,看着惊疑不定、如同见鬼般的姜崇胜。

“只是,想要一堆人手,给自己打水,‘洗澡’,而已。”

“什……什么?!”姜崇胜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攻击失败的震撼与骇然。打水洗澡?!这是什么鬼话?!那可是“山神”啊!是阁中秘典记载的、能够引动地脉、拥有移山填海之能、甚至可能关系着天地大秘、王朝气运的“神物”啊!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成了一个需要别人伺候洗澡的、有怪癖的巨大……存在了?!

“就是,”你仿佛没有看到他那如同被天雷劈中、三观尽碎般的呆滞表情,继续用一种平淡的、仿佛在解释一加一等于二般的语气,详细“说明”道,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脆弱的认知上:“它,身子太大,大得超乎想象。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夜以继日、不眠不休地一起给它打水,才能满足它那点……小小的‘洁癖’。”

“以前的蒙州刀家属下那些黑夷土人、白夷村寨,后来的理州召家、云州庄家送去的奴隶,乃至太平道的人……”你每说一个名字,姜崇胜的心就往无底深渊沉下一分。这些势力,都是近十几年来在蒙州西南那片神秘山区中,离奇失踪、或者损失惨重、元气大伤的!是阁中列为“山神”活动迹象的重要参考!难道……难道他们不是被“山神”吞噬、献祭,而是……

“它,都来者不拒,人人平等。”你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戏谑的韵律,“提着水,上山,开开心心地去打水,给它‘洗澡’!然后,就……再也没下来。或许是乐不思蜀,或许是……累死在了打水的路上?谁知道呢。”你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无奈又略显滑稽的表情。

“开开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