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你的另一只手,却再次拿起了公筷,从容地,从那只完整的、金黄油亮的烤乳猪最酥脆的背脊部位,片下了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肉片,然后,手腕一转,那片泛着诱人油光的乳猪肉,便稳稳地,落在了身边那个依旧魂游天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端着碗的白月秋的碗中。
“吃吧。”
你的声音,很轻,很温和,与方才面对孙校阁时那平淡中带着无上威严、以及更早之前那荒诞不经的“推销”口吻,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只有对着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才会流露出的、近乎耳语的温柔。
“今天,你是‘主角’。多吃点,才有力气。”
你看着她那双失去了焦距、依旧残留着震惊与茫然的漂亮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真实了许多的笑意,补充道,声音低得只有你们三人能听见:
“待会儿,说不定,还得‘相看’呢。”
白月秋的身体,猛地一颤。
如同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碗中,那片由你亲手夹来的、烤得恰到好处的乳猪肉。油脂的香气混合着果木的熏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然后,她又抬起头,看向你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东家……殿下……他……
她那颗被无数账目、数字、江湖恩怨、门派规矩填充得满满当当的、二十年来从未为任何男子泛起过涟漪的心湖,在这一刻,仿佛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巨大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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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一声。
平静被彻底打破。
一种从未有过、复杂到极点、让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理智。
震惊、茫然、羞窘、荒谬、不可思议、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一丝被如此“维护”而产生的隐秘甜意、还有对眼前这个男人深不可测身份的极致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种种情绪交织、冲撞,让她那清冷的面容,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比之前更加艳丽、更加动人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到那一段白皙如玉的颈项。
她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如此不受控制。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她只是用细若蚊蝇、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颤抖地,应了一声:
“……嗯。”
然后,她便如同一个最听话的、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的木偶,机械地,默默拿起了手中的筷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起了碗中那片,由你亲手为她夹的、酥脆香甜的乳猪肉。
一场原本杀机四伏、暗流汹涌、足以决定云州乃至南疆未来格局的“鸿门宴”,就在你这番匪夷所思、荒诞不羁、却又霸道凌厉到极点的操作下,硬生生地,被扭转、被定性、被强行推进为了一场气氛诡异莫名、主客身份颠倒、却又在某种诡异的“和谐”中,继续下去的……“相亲”便饭。
只是,那位做东的“婆家人”,此刻正瘫跪在桌边,用颤抖的手,试图为你布菜,脸上挤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而那位被“相看”的“主角”,则红着脸,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菜,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你,则心安理得地坐在主位,品尝着满桌的珍馐美味,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饭桌上那近乎凝滞、令人窒息的气氛,在你的刻意引导、曲香兰的巧妙周旋,以及孙校阁那近乎卑微的谄媚之下,终于勉强从冰封的状态,融化出一丝诡异的、带着裂痕的“活络”。
孙校阁,这位在云州乃至整个滇黔地界跺跺脚、连他名义上的上司——巡抚冯韵安都未必放在眼里、手握两万虎贲、真正说一不二的平南将军,此刻却沦落得比最下等的仆役还要不如。他脸上那副因常年军旅生涯和位高权重而养成的、不怒自威的方正面容,此刻因极致的恐惧与讨好而扭曲变形,挤出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十倍。他几乎是半跪在桌边,颤颤巍巍地捧起那只鎏金酒壶,小心翼翼、唯恐洒出半滴地为你面前的夜光杯中斟满琥珀色的琼浆,口中还语无伦次地介绍着:“殿下……此……此乃窖藏三十年的滇南春色,醇厚回甘,最是暖胃……” 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统兵大将的威严,活脱脱一个在贵人面前战战兢兢、生怕伺候不周的老迈门房。
斟完酒,他又忙不迭地转向满桌珍馐,用那双本应挽强弓、执利刃、如今却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手,拿起公筷,指着一道道菜肴,声音干涩地试图如数家珍:“殿下您尝尝这个……这是沧水上游独有的金线鲃,肉质细嫩无比,只取鱼腹最肥美的一段,以高汤清蒸,最是鲜美……还有这个,雪山牦牛的牛脸肉,用文火足足炖了四个时辰,入口即化,最是滋补……” 他介绍得越是详尽,语气越是卑微,与他之前那霸气外露、宗师威压笼罩全场的枭雄气概所形成的反差,就越是触目惊心,令人心头发寒。
而你,却仿佛完全沉浸在这“宾主尽欢”的假象之中,对他的恐惧与谄媚视若无睹,依旧保持着那副大大咧咧、来者不拒的模样。
他敬酒,你便端起杯子,随意地抿上一口,有时甚至不等他说完敬酒词,便已一饮而尽,仿佛喝的不是三十年陈酿,而是寻常解渴的凉水。
他介绍菜肴,你便伸出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他推荐的那一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偶尔点点头,含糊地赞一句“不错”、“尚可”,那副心安理得、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你今天跨越半座云州城、来到这明雀楼顶楼,真的就只是为了蹭这一顿价值不菲的珍馐美馔,享受这位平南将军的殷勤伺候。
白月秋,在你那句“你是主角”的调侃之后,便彻底化作了一尊精致却失魂的玉雕。她只是低着头,机械地、小口小口地吃着碗中早已堆起来的食物,从始至终,都不敢再抬起那双被水光浸润、此刻却写满了无尽茫然与震撼的眼眸,去看你哪怕一眼。只是,那对早已红透、宛如熟透樱桃般小巧可爱的耳垂,以及微微颤抖、握住象牙筷的纤纤玉指,却将她内心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涛骇浪,暴露无遗。
曲香兰,则完美地扮演了“合格姬妾”与“优秀捧哏”的双重角色。她一边用那双妩媚多情的眸子时刻关注着你的需求,不动声色地为你布上你多看了一眼的菜,斟上恰到好处的酒,动作轻柔体贴,不带丝毫烟火气;一边又能在孙校阁因过度紧张而语塞、或奉承话语显得过于僵硬尴尬时,恰到好处地插上一两句看似随意、实则巧妙化解的俏皮话,或是用她那银铃般的轻笑,将那快要再次凝固的气氛,重新搅动得“活络”几分。她仿佛一根柔韧的丝线,在你与孙校阁之间那巨大的权力鸿沟与诡异氛围中穿梭,勉强维系着这场宴席表面上的、摇摇欲坠的“和谐”,不至于让场面彻底冷场到无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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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满桌的珍馐佳肴,在你毫不客气的享用与孙校阁食不知味的应付下,已悄然去了一半。明珠柔和的光晕下,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混合着浓郁的酒气与檀香,交织出一种奢靡而又颓败的气息。
你,终于放下了手中那双一直未曾停歇的象牙筷。
你似乎很是满足,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圈椅宽大而坚实的椅背上,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叹息。然后,在房间内所有人——包括努力扮演殷勤的孙校阁、魂游天外的白月秋、以及巧笑倩兮的曲香兰——那骤然聚焦的目光注视下,你毫无征兆地、也毫无形象地,仰起头,张开嘴,打出了一个响亮至极、在此时此地显得无比突兀与不合时宜的——
“嗝——!”
饱嗝声浑厚绵长,带着浓烈的酒气与满足感,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甚至震得桌上几只空杯都微微嗡鸣。
孙校阁那张刚刚因你的“满足”而勉强挤出一丝谄笑的脸,瞬间如同被冻住,表情僵硬在脸上,眼底深处那强行压抑的恐惧再次翻涌上来。他手里还举着公筷,僵在半空,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你的脸色,心脏狂跳,不知道这位行事完全无法以常理揣度的殿下,接下来又要搞出什么令他肝胆俱裂的“幺蛾子”。
你似乎并未在意自己这“不雅”的举动,反而像是真的被这美酒佳肴催动了酒意,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诱人的红晕,那双总是清澈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氤氲的水光,视线都有些飘忽不定。
你摇摇晃晃地,从那张舒适圈椅上站了起来,身体微微有些打晃,脚步略显虚浮,仿佛真的不胜酒力。
然后,在孙校阁那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在曲香兰掩口轻笑、白月秋茫然抬头的注视下,你步履蹒跚地,径直走到了僵立在桌边、手里还傻傻举着公筷的孙校阁身旁。
你没有丝毫犹豫,伸出了那只稳定时足以执掌乾坤、此刻却似乎有些发颤的手,重重地、带着醉汉特有的亲昵与不分轻重,拍在了孙校阁那穿着暗紫色四爪蟒袍、因紧张而绷得如同铁板一般的肩膀上。
“嗙!”
一声闷响。
孙校阁被拍得身体一晃,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却不敢有丝毫躲闪,只能强撑着站稳。
“老……老孙啊!”
你大着舌头,口齿含糊不清地喊道,喷出的酒气混合着食物的味道,直冲孙校阁的面门。
“老孙”?!
这个称呼,如同又一道九天惊雷,不偏不倚,狠狠地劈在了孙校阁的头顶!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膝盖再次一软,那股源自灵魂深处、对皇权的敬畏与你此刻展现出的、近乎“侮辱”的亲昵混杂在一起的恐怖压力,让他差点又当场给你跪下去!
他连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急促抽气声,用一种近乎于哀嚎、颤抖到变调的嗓音,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殿……殿下!您……您折煞……折煞末将了!末将……卑职……卑职万万当不起!您……您叫末将校阁……校阁便可!万万不可……不可啊!”
“嗨!什……什么殿下不殿下的!见外了!见外了!”
你似乎醉得更厉害了,用力地摆了摆手,动作幅度之大,带得宽大的袍袖都猎猎作响。你那副神态,那副语气,像极了市井坊间那些三杯黄汤下肚、便热血上涌、不管不顾要与路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滚刀肉、老醉鬼。
“我……我跟你说,老孙啊!”
你不仅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整个人的重量,大半都压在了孙校阁那僵硬的肩膀上,手臂用力地勾住他的脖子,将他那高大的身躯拉得一个趔趄。你那满是酒气的嘴巴,几乎要凑到他的耳朵上,热烘烘的、带着浓郁酒味的气息,毫无保留地喷在他的侧脸和脖颈。
“嗝!”
又是一个响亮的酒嗝,熏得孙校阁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却只能死死忍住。
“你……你这个人,不错!真……真不错!”
你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仿佛在夸奖一个值得结交的“好兄弟”。
“够……够意思!够……够朋友!”
“这顿饭……我……我吃得很满意!很……很痛快!”
孙校阁的身体,在你“亲密”的勾肩搭背和“热情”的拍打下,已经彻底僵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你身体的重量和热度,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酒气,能听到你近在咫尺、带着醉意的夸赞。可这夸赞,听在他耳中,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他恐惧。他不知道你这句“满意”,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更不知道这“满意”背后,是否藏着他无法承受的更深算计。
就在他心神俱裂、胡思乱想、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极致、即将断裂的刹那——
你,终于,图穷匕见。
你凑到他耳边更近处,用了一种只有你们两人能勉强听清的、极其含糊、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醉醺醺语气,低声问道:
小主,
“老……老孙啊,这……这门亲事……”
你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醉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我……我这个做姐夫的,没……没意见!也……也没法有意见!毕竟,又……又不是我嫁人,对……对不对?”
你似乎很“通情达理”地为自己开脱了一句,然后,语气陡然变得“推心置腹”,仿佛在与他商量一件关乎两家未来福祉的大事:
“我……我就想,问……问问你……”
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带着酒后的湿热,钻进孙校阁的耳蜗:
“你……和你家那个,还在墙角,画……画圈圈的公子……”
“对……对我家月秋……”
“满……意……否?”
满意否?!
这三个字,如同三柄淬了剧毒、烧得通红的匕首,以最缓慢、最残忍的方式,狠狠地、一刀一刀地,剜进了孙校阁那颗早已千疮百孔、濒临崩溃的心脏!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耳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疯狂到几乎要炸开的心跳声,以及你那如同梦魇低语般的、致命的问话在脑海中无限放大、回荡!
来了!终于还是来了!
这位殿下,在用“如朕亲临”的金牌和深不可测的实力将自己彻底碾压、用荒诞不经的“相亲”戏码将自己反复羞辱玩弄之后,在将自己逼到精神崩溃的悬崖边缘、又假意给予一丝“活络”的希望之后……终于,还是将这个最致命、最无解、足以将他最后一点尊严和生路都彻底堵死的问题,赤裸裸地、不容回避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该如何回答?!
说“满意”?!
那不就等于,当众承认,他孙校阁今日摆下这声势浩大的“鸿门宴”,其真实目的,根本不是什么政治博弈、势力试探,而是为了巴结皇室、高攀门第,想要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当众失禁的废物儿子,求娶这位殿下的小姨子、峨嵋派的仙子、新生居的白掌柜?!这脸,他孙校阁丢不起!孙家列祖列宗的脸,更丢不起!而且,一旦他松了这个口,接下来,这位殿下会提出怎样匪夷所思、足以将孙家掏空甚至碾碎的“聘礼”要求?他敢不给吗?他能不给吗?!
可是,如果说“不满意”……
那不就等于,当面、直接、毫无转圜余地地,驳了这位深不可测、手握生杀大权的殿下的面子?!说他那“仙女下凡”般的小姨子,配不上自己那个“在墙角画圈圈”、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儿子?!这已经不是打脸,这是将殿下的脸面踩在地上,还要再碾上几脚!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流露出半点“不满意”的神色,甚至只要迟疑超过一息,下一秒,自己的人头,不,是整个孙家上下几百口的人头,就会成为这位殿下向陛下表功的筹码!不敬皇室,藐视天威,这条罪名,足以让他孙家万劫不复!
进,是万丈深渊;退,是刀山火海!
孙校阁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心机、算计、权衡,在这绝对的两难死局面前,都失去了意义。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离水濒死的鱼一般的抽气声,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是被冻僵、被打上了死结,连一个最简单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豆大的冰冷汗珠,如同瀑布般从他灰白的鬓角、额头上滚滚而下,瞬间便浸透了他里外数层衣衫,那身华贵的暗紫色蟒袍,紧紧贴在他因恐惧而不住战栗的身体上,勾勒出他此刻是何等的狼狈与绝望。
就在孙校阁的大脑因为你那致命的“满意否”而彻底宕机,精神濒临彻底崩溃、下一秒就可能昏厥或疯癫的边缘时——
你,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松开了那只一直勾着他脖子、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的手臂。
你甚至轻轻推了他一下,让他那僵硬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才勉强站稳。
然后,你摇摇晃晃地,转身,步伐看似虚浮,却精准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一屁股坐了下去。
就在你臀部接触椅面的那一瞬间——
奇迹般地,你脸上那层因“醉酒”而泛起的诱人红晕,如同被一张无形的手帕迅速擦去,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略带冷意的如玉白皙。
你眼中那抹氤氲迷离的、仿佛蒙着水雾的醉意,也在刹那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清明、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锐利光芒,如同雪山顶峰万年不化的寒冰,又似深不见底、吞噬一切光线的宇宙黑洞。
这个瞬间的诡异“变脸”,没有丝毫过渡,自然得仿佛方才那个勾肩搭背、口称“老孙”、醉态可掬的年轻人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和你衣衫上沾染的、来自孙校阁的冷汗与恐惧的味道,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这瞬间的转变,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远比持续的高压更为恐怖!它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强作镇定的曲香兰、依旧魂不守舍的白月秋,尤其是刚刚从地狱般的抉择中暂时“解脱”出来的孙校阁——都感到了一股从灵魂最深处窜起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刺骨寒意!仿佛前一秒还在与你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是一个无害的醉汉,而下一秒,坐在那里的,已然是一尊苏醒的、漠视众生的神只,或者……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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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校阁,更是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他那因为酒精、恐惧和极度紧张而变得混沌迟钝的大脑,在这一记无形的、却比任何实质攻击都更猛烈的精神重击下,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到了极致,也冰冷到了极致!
他他……从始至终,都清醒无比!
那醉态,那亲昵,那看似推心置腹的询问……全都是伪装!全都是这位殿下,在冷静地、以一种近乎残忍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心态,欣赏着自己如同舞台上最蹩脚的小丑一般,在恐惧与绝望的深渊边缘,做出那些可笑而又拙劣的、垂死挣扎的表演!
一股比之前被“如朕亲临”金牌震慑、被一步步逼入死角时,还要强烈百倍、千倍的恐惧与寒意,如同最粘稠、最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吞噬!他仿佛能看到自己方才那副谄媚、惊恐、挣扎、绝望的丑态,清晰地倒映在你那双冰冷、深邃、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瞳孔之中,成为供你闲暇时回味取乐的一出滑稽戏。
他看着你,看着你那张恢复平静、却比任何怒容都更令人胆寒的脸,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颤抖,在哀嚎。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剥光了所有甲壳、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与无数窥探目光下的软体动物,所有的依仗、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是的后手与底牌,在这个男人那仿佛能洞穿时空、直视命运本源的冰冷目光下,都显得是那么的幼稚、可笑、不堪一击。
你没有理会他那张已经惨白如金纸、写满了无尽骇然与绝望的脸,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你只是,重新,伸出那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端起了面前那只细腻温润、茶水已凉的白瓷茶杯。你用杯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地,撇了撇漂浮在已经冰冷的茶汤表面的、早已舒展开却失去生气的茶叶。
然后,你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漠然、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的语气,缓缓地,开口了。
“看来,孙将军,对这门‘亲事’,是……不太满意啊。”
你没有用疑问句,而是用了陈述句。
你没有给他任何辩解、任何思考、任何组织语言的机会。你直接,用一种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口吻,替他,回答了他方才无论如何也不敢、不能回答的那个将他逼入绝境的致命问题。
不满意。
这三个字,从你口中说出,轻飘飘的,却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在了孙校阁的脖颈上,让他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想要否认,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满意”,非常“满意”!可那话堵在喉咙口,却像被最坚硬的冰块死死冻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在你面前,都只是苍白无力的挣扎,只会让你眼中那冰冷的嘲弄更甚。
你,却仿佛根本没有期待他的回答,也完全没有在意他那副濒死的模样,只是自顾自地,用杯盖轻轻磕了磕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然后,用一种仿佛在评价今日天气、或者处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轻描淡写的口吻,继续说道:
“也罢。”
“强扭的瓜,不甜。”
你用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市井百姓都懂的俗语,便将之前那场几乎将他精神逼到崩溃边缘、充满了荒诞、羞辱与极致心理压迫的“相亲”大戏,给彻底地、干净利落地,揭了过去,仿佛那真的就只是一个无伤大雅、酒后兴起的玩笑,一阵吹过即散的无聊闲谈。
那副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模样,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愤怒的咆哮,都更能彰显你那掌控一切、视众生如棋子的超然与冷酷。
但孙校阁,这位在权力场和生死线上挣扎了数十年的老将,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这不是玩笑。
这绝不是玩笑。
这是一次不容置疑的赤裸裸警告。是这位深不可测的殿下,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方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给过你一个,或许可以用“联姻”这种相对体面、甚至能让你孙家更进一步的“台阶”,来保全你自己、乃至整个孙家富贵与性命的机会。
是你自己,没有抓住。
是你自己,在那致命的问题面前,露了怯,显了形。
那么,游戏结束。温情(如果那算温情的话)的假面撕下。
接下来……
该谈点“正经”事了。
果然,你的下一句话,便让他那颗刚刚因为“强扭的瓜不甜”而稍微松弛了半分、以为惩罚就此结束的心,再次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
你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抬起眼。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此刻却仿佛化作了两柄无形无质、却凝聚了世间最凛冽寒意的冰刀,带着洞穿灵魂的锐利,毫不留情地,狠狠刺入了孙校阁那双充满了恐惧、绝望与最后一丝卑微乞求的眼睛深处。
“既然如此,”
你的声音,微微一顿。
整个“天”字号房内,那本就因你的“变脸”而降至冰点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了,变成了坚硬的、令人无法呼吸的寒冰。连角落里的明珠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逝。
只剩下你那平淡、却重若万钧的话语,如同命运之锤敲响的丧钟,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
“那,咱们,就来谈谈——”
你的语速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心脏随之抽搐的奇异节奏感。
“你今天,请我来的——”
“第二件事吧。”
图穷匕见!真正的獠牙,终于在此刻,彻底显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