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忙里偷闲

你不由得也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动作亲昵自然:“那时候的你,可也比现在‘凶’多了。板着张脸,明明心里怕得要死,担心燕王站到我这一边,担心自己江山不保,还要强撑着一副‘朕自有决断’的架势。我那时就想,这女皇帝,还挺能装。”

“哼。” 姬凝霜轻哼一声,非但没有反驳,反而将脸更往你肩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娇憨,“还不都是被你这个小……坏蛋给欺负的。步步紧逼,半点余地都不留,把我逼到墙角,除了信你,跟你走,还能有什么办法?”

“后悔了?” 你故意问。

“后悔?” 她抬起头,直视着你的眼睛,那双眼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清澈而坚定,倒映着你的影子,也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若没有你,我或许能在京师的倾轧中多活几年,然后像历朝历代那些不得善终的僭主一样,死得不明不白。或者,在皇宫被攻破时,以身殉国,得个‘刚烈’的虚名。那才叫后悔。”

她重新靠回你肩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跟你在一起,看过漠北的风雪,走过辽东的旷野,经历过东瀛逆党在生死一线的刺杀,也执掌过这万里江山……纵然被你‘欺负’了这么些年,我也觉得,值得。很值得。”

暖意,无声地在彼此相依的身体间流淌,胜过万千情话。

你们就这般依偎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起在安东苦寒之地,围着火炉算计着每一粒粮食、每一件冬衣的窘迫与相濡以沫;聊起第一次击退北狄游骑时,那种混杂着后怕与狂喜的激动;聊起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如何一次次让她震惊,却又一次次被她咬牙支持;聊起那些来自京师、来自朝堂、来自后宫、甚至来自她血脉亲族的明枪暗箭,如何被你们联手一一化解……

那些曾经的惊心动魄,那些生死一线的抉择,那些殚精竭虑的日夜,那些被迫沾染的鲜血与不得已的筹谋……此刻在宁静的夕阳下,在袅袅的茶香中,被轻描淡写地提起,仿佛真的成了遥远而有趣的传奇故事。没有权谋的算计带来的沉重,没有国事烦忧勾起的焦躁,只有两个灵魂在历经风雨后,最深切的懂得与最彻底的放松。这一刻,你们不是皇后与女帝,只是杨仪与姬凝霜。

在静心苑享受了两日近乎隐居的宁静时光后,你那颗永远不甘于平静、充满了好奇与探索欲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宫墙之内的静谧固然美好,但那毕竟是被规训过的、属于帝王的“自然”。你向往更鲜活、更嘈杂、也更真实的烟火人间。

于是,你向姬凝霜提出了一个更大胆、也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建议——微服出宫。

像一对最普通的商贾夫妇,或者有点小钱的闲散文人,混入那芸芸众生之中,去看看那座被你们执掌、被无数奏章上的数字和文字所描述的京师,在日落月升之后,究竟是怎样一副鲜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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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凝霜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混合了长久禁闭后的渴望、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以及一丝冒险刺激带来的兴奋。她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幼时困于深宫,少女时期便在波谲云诡的官场和夺嫡中度过,及至登基后,更是被重重宫规与无数眼睛束缚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她批阅过无数关于京兆尹治理京畿、夜市繁荣、物价平稳的奏报,却很少用自己的眼睛,真切地看过、听过、闻过、触摸过她子民最寻常的生活。

“好!”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主动开始挑选起更不起眼的衣物,那雀跃的模样,依稀有了几分少女时的影子。

当天傍晚,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你们换上了更为普通、料子也只是中等绸缎的衣衫,颜色灰扑扑的,毫不显眼。你甚至找来两顶常见的方巾让她戴上,遮掩那过于出色的容貌与气度。没有通知任何侍卫,只暗中让影卫远远跟着以防万一,你们便如同两尾游鱼,悄无声息地从皇宫一处专供采办杂物出入的偏门,融入了京城渐浓的夜色之中。

一踏入街市,声浪与光影便如潮水般将你们淹没。

与白日里天子脚下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夜晚的京城仿佛揭开了另一副面孔。主要街道两旁,店铺檐下挂起了一串串灯笼,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带着独特的京城腔调:“冰糖葫芦——脆甜咧——”、“热馄饨——皮薄馅大呦——”、“刚出锅的卤煮——”;杂耍把式敲着锣鼓圈出一块空地,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与惊呼;说书人的惊堂木在茶馆里拍得山响,伴着抑扬顿挫的讲述;孩童举着风车、糖人,在人群腿间嬉笑着穿梭追逐;食物的香气——烤肉的焦香、蒸包的麦香、煮面的热气、糖炒栗子的甜香——混杂在微凉的夜风里,扑面而来,构成了最真实、最蓬勃的市井气息。

你紧紧牵着姬凝霜的手,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她的眼睛亮得出奇,像两颗落入了人间烟火的星辰,左顾右盼,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那总是微蹙着思虑国事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

你拉着她,挤到一个吹糖人的老艺人摊前,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糖人。她接过来,学着旁边小孩的样子,试探地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晶莹的糖壳在灯笼下闪着诱人的光泽,甜味在她舌尖化开,那双凤眸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脸上绽开的笑容纯净而灿烂,那是你在宫廷宴席上享用任何山珍海味时,都未曾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甜吗?” 你笑问。

“嗯!” 她用力点头,又将糖人递到你嘴边,“你也尝尝!”

你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甜得有些发腻,但看到她笑,便也觉得这甜味恰到好处。

你们又循着香味,找到一个支在街角的小馄饨摊。油腻的木桌,简陋的长凳,摊主是一对老夫妻,动作麻利地下着馄饨。你们挤在几个刚下工的力夫中间坐下,要了两碗。清汤,飘着几粒虾米和紫菜,馄饨皮薄近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粉红的肉馅,撒着翠绿的葱花。味道自然远不能与御膳房精心熬制的高汤、用珍稀食材做馅的馄饨相比,甚至有些寡淡。但你们就着喧嚣的人声,呼噜呼噜地吃着,额头微微冒汗,竟也觉得格外鲜美。这是一种脱离了“御用”光环的、属于平凡生活的踏实滋味。

吃饱喝足,兴致不减。你忽然心血来潮,对姬凝霜眨了眨眼:“想不想去‘串串门’?”

姬凝霜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你的意思,眼中跃动着更明亮的光芒,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们的第一站,是梁国公府。

当你们叩开那气派却不张扬的府门,开门的老仆看到两张有些眼熟、却穿着布衣的脸时,惊得几乎忘了行礼。通报进去不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梁俊倪提着裙摆,几乎是跑着出来的。当她看到真的是你二人,尤其是看到她那尊贵无比的表姐竟然穿着这般普通的衣裙,手里还拿着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时,惊得檀口微张,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