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奏折上的墨迹,都有些淡了。”
“纸张,也脆了。”
“你还——”
你微微偏头,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看着他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瞳孔放大、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睛,清晰而缓慢地,如同在宣读最终判决前,进行最后的确认般,问道:
“认得自己的笔迹吗?”
“轰——!!!”
当宋灏榷那惊恐涣散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又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牵引,不由自主地、死死地盯住软垫上那份摊开的、泛黄的奏折,触及上面那熟悉到令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都冷汗涔涔、魂飞魄散的字迹,触及奏折末尾那力透纸背、铁画银钩、清晰得刺眼的“臣宋灏榷谨奏”,以及下方那方已变成暗沉紫红色、如同干涸凝固血块的监察御史官印时……
他的大脑,仿佛被一柄来自九天之上、裹挟着万钧雷霆的重锤,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刹那疯狂涌向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与轰鸣,随即又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虚无!他的瞳孔放大到生理极限,眼球因内部的压力而微微凸出,布满骇人的血丝!呼吸骤然停止,胸口如同被一块万斤巨石死死压住,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吸入一丝空气,也无法呼出半点浊气!整张脸因窒息而迅速涨红发紫,又因极致的恐惧而瞬间褪为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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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这……这……”
短暂的、令人心脏停跳的死寂之后,宋灏榷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一串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尖叫!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疯狂的力量,猛地从地上弹起,双目赤红,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扑,双手成爪,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狠戾,抓向软垫上那份静静躺着的、却足以将他彻底打入地狱的奏折!他想要将它撕成碎片!扯烂!塞进嘴里吞下去!用胃液腐蚀掉!用一切方式,让这份证据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仿佛只要毁灭了它,就能抹去一切,就能回到半个时辰前,回到他那个温暖明亮、充满算计与希望的公事房里!
然而,他的手指,距离那份奏折,还有半寸之遥。
一直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又像是这间静室本身一部分般,静立在门边阴影中的唐韵秀,动了。
没有惊人的声势,没有凌厉的破空声。只是看似随意地、轻描淡写地抬腿,一踹。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优雅与精准。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与柔软墙壁撞击的闷响。宋灏榷扑出的身体,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如同一个被巨力踢中的破麻袋,倒飞回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厚厚的吸音软垫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随即又顺着墙壁滑落,瘫软在地,蜷缩成一团,痛苦地抽搐着,喉间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艰难喘息,再也爬不起来,更别说去触碰那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的奏折了。
“过分了啊!”你回头装模作样地斥责了一声,“你现在的品级,还不能殴打宋侍郎。待会记录完了,自己去张少监那里领罚吧。”
“是!”唐韵秀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回应了你的斥责。
“伪造的?”
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因剧痛和更深层的恐惧而剧烈颤抖、涕泪糊了满脸的宋灏榷,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冰冷嘲讽。那嘲讽并非针对他的狼狈,而是针对他直到此刻,仍在试图用最拙劣、最可笑的借口,进行徒劳的挣扎。
“宋侍郎,你觉得——”
你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困惑的语气,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他提出的这个荒谬绝伦的可能性。然后,你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足以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连同灵魂一起冻结的话语:
“本宫,需要伪造证据,来定你的罪吗?”
这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如同掺着北地玄冰碴的、零下数十度的冰水,从宋灏榷的天灵盖,毫不留情地、兜头盖脸地直浇下去!瞬间浇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疯狂的、不切实际的侥幸火焰,让他彻骨冰寒,从头顶凉到脚心,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向外渗出寒气,陷入更深、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是啊……
他是谁?
他是杨仪!
是这个庞大帝国实际上的主宰者!是连龙椅上那位女帝陛下都对他言听计从、倚为肱骨、甚至……情深不渝的摄政皇后!是手握生杀予夺至高权柄、可以一言决无数人生死的无上存在!
他想要杀自己,需要证据吗?需要理由吗?需要经过三法司那套冗长繁琐的会审程序吗?
或许,在“正常”情况下,需要。但那是对“规则”的表面尊重,是维护“程序”正义的体现,是给天下人看的“姿态”,绝非“必要”!绝非他杨仪“必须”遵循的步骤!
他之所以费尽周折挖出线索,从尘封二十年的故纸堆中翻出这份他本以为早已销毁的奏折,不是因为“需要”这份证据来给自己定罪,来向谁“证明”什么……
他这是要让自己死得明明白白!是要“杀人诛心”!是要让自己在无尽的恐惧、悔恨与认知到自己所有罪行都早已暴露无遗的绝望中,一步步走向那早已注定的、凄惨的结局!更是要……以此为绝佳的起点与突破口,去挖掘更深、更黑暗、牵连更广的东西!去撕开那张他经营多年、赖以生存的、庞大而肮脏的利益网络!
宋灏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地、完全地、如同被洪水冲垮的沙堡,崩溃了。他像一滩彻底失去了所有骨骼与肌肉支撑的烂泥,瘫软在柔软却让他感到无比窒息的地垫上,眼神涣散无光,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有意义的话语,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无意义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嗬嗬”喘息声,与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神经质的颤抖。
你看着他那彻底瓦解、再无任何抵抗可能的意志,知道,时机已然成熟。火候已到,是该揭开锅盖,看看里面到底煮着哪些魑魅魍魉的时候了。
你拖过旁边那张同样是软包、毫无棱角的圆凳,在他面前坐下,用一种仿佛与多年未见的老友闲谈、回忆某些不甚愉快的陈年往事的、略带感慨与唏嘘的语气,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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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侍郎,”
“其实,你干的这点事,在朕看来……”
你刻意顿了顿,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不屑与轻蔑,仿佛在评价一件孩童拙劣的恶作剧,或是一个蹩脚戏子漏洞百出的表演:
“根本,不算什么。”
宋灏榷那涣散的眼神,因你这出乎意料、完全颠覆他预想的话语,微微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光亮。他吃力地、缓缓地抬起头,灰败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呆滞,完全无法理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算什么?他犯下的可是构陷忠良、落井下石、致人家破人亡的大罪!皇后为何说“不算什么”?
你继续用那种平淡的、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往事的语调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解剖刀,精准地剥离着他行为的外衣,露出其下最卑劣的本质:
“欺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往他身上泼脏水,让他死后的名声也遗臭万年;欺负一家无依无靠、任人宰割、连挣扎呼救都无门的孤儿寡母,将她们推入比死更可怕的绝境;趁着构陷的主犯权势滔天、政治风波看似将息未息、人心惶惶之际,再跳上去狠狠踩一脚,落井下石,以彰显自己的‘忠勤’、‘敏锐’,好向上面表功,为自己博取前程……”
你微微倾身,靠近他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诱人堕落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鬼絮语,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诱人倾诉的磁性,却又冰冷刺骨,直抵灵魂:
“这,算得上什么‘本事’?又算得上什么‘大罪’?”
“不过是历朝历代、官场之中,那些最下作、最卑劣、也最无能的宵小之辈,惯用的、最上不得台面的伎俩罢了。是鬣狗啃食腐肉,是蛆虫蠕动于阴沟,是见不得光的鼠辈行径。”
你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能穿透他此刻因恐惧而扭曲的表象,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些肮脏的、蝇营狗苟的秘密,与那些缠绕其上的、更粗壮的、来自其他阴影的触手:
“朕真正好奇的,让朕费解,也让朕……觉得有点意思的,是……”
“到底,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
“或者说,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和……‘灵感’?”
你的问题,开始触及核心,将矛头从宋灏榷个人,引向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层的黑手:
“薛民仰,已经死了。死在诏狱,死得不明不白,死得毫无价值。王继才,也已经被千刀万剐,死得凄惨无比,足以平息当时大部分的民愤,也足以向新帝(指姬凝霜)展示‘肃清奸佞’的姿态。”
“一个铁案早已盖棺定论、政治风波本应随着薛民仰冤死、先帝震慑上疏诤臣的目的已经达到而逐渐平息淡忘的‘旧案’,为什么,你还要多此一举,再上这么一份……除了彰显你个人对薛家的刻骨怨毒、对孤儿寡母的极度冷酷、对薛家赶尽杀绝的决心之外,对‘朝廷大局’、对‘先帝声誉’、甚至对你自己当时的处境,都并无任何实际益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的奏折?”
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与残酷,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他内心最深层的恐惧来源、利益算计与赖以生存的依附关系:
“你,一个小小的、在当时朝堂上无足轻重的都察院巡察御史……”
“是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此时,上这样的奏章?你不怕薛家还有什么你未知的、隐藏的奥援反扑?你不怕燕王(无论薛家是否接受其庇护,燕王举荐薛民仰是事实)记恨?你不怕新帝登基后,清查旧案,翻出你这笔旧账?”
“还是说——”
你微微停顿,目光如炬,死死锁住他闪烁不定的眼睛:
“你根本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事?知道这份奏章递上去,一定会被‘采纳’?知道会有人,在关键时刻,替你‘说话’?替你‘推动’?甚至……替你‘善后’?”
“你的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