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方士三

可派出去的人找遍了襄州的驿馆和客栈,都没见着王固的踪影——他头天晚上就收拾行李,悄悄离开了。于崸站在府门前,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又悔又叹:自己这辈子办过不少大事,却栽在“急躁”二字上,因一时的怠慢,错失了这样一位有真本事的人。

后来这事在襄州传了开来,有人说王固的蝇虎子是用秘术训练的,也有人说他懂鸟兽语言。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记住了一件事:别拿外表定高低,别用快慢论深浅。就像于崸,若当初多给王固一点耐心,或许就能亲眼见到那千古奇景;若我们待人时少些浮躁,多些尊重,说不定就能发现身边藏着的“高人”。

毕竟,真正的本事,从不在衣着是否光鲜,动作是否利落,而在那些不轻易显露的细节里——就像那不起眼的蝇虎子,也能在鼓点中,跳出最精妙的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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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符契元

唐穆宗长庆初年的长安,昊天观的符契元道长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福建人,不仅德行深厚,还通法术,观里的道士敬重他,连京城里的官员都常来请教,名气大得很。

这年仲夏的一个清晨,符道长把弟子们叫到跟前,叮嘱道:“我要静坐片刻,你们千万别来打扰。”说完便关上房门,在屋里躺下了。弟子们守在门外,不敢有半点动静,可屋里的符道长,却遇上了件奇事——四位道骨仙风的人找上门来,邀他出门游历。

符道长心里刚想着要去某处,身体竟真的飘了起来,跟着四人往外走。他离家三十多年,早就想回福建老家看看,念头刚起,脚就落在了故乡的土地上。可眼前的景象让他心里一沉:自家的老房子塌了半边,院墙倒在地上,园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当年认识的街坊邻居,没剩下几个。

院角的果树结着青果子,还没熟,几个邻家小孩正爬在树上摘,树枝被晃得直响。符道长看着心疼,忍不住呵斥:“果子还没熟,别糟蹋了!”可孩子们像没听见似的,照样摘得欢。他更生气了,正要上前阻拦,身边的道流却拉住他:“熟了的果子会被摘,没熟的早晚也会落,都是一样的归宿,何必放在心上?”

符道长愣了愣,想起自己早年在条山炼药的日子,又想再去看看那片山。刚这么一想,眼前的景色又变了——条山的青崖绿水就在眼前,山间的雾气沾在衣摆上,凉丝丝的。他跟着道流们走遍了当年去过的岩谷,看够了熟悉的风景,直到夕阳把云彩染成橘红色,道流才说:“天晚了,该回长安了。”

几人往回走,刚踏上京城的路,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吆喝声——是官员出行的仪仗,前呼后拥的,排场很大。符道长习惯性地想往路边躲,道流却笑着说:“阳间的官员,不必躲阴间的使者,你只管往前走。”

话音刚落,仪仗队里领头的几个人就看见了符道长,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弯了,脸上的傲气也没了,慌慌张张地往旁边躲,连马都勒住了,生怕撞到他。符道长这才明白,身边的道流不是普通人,自己刚才的“游历”,也不是寻常的出门——是魂魄出窍,跟着阴间的使者走了一遭。

等他回到昊天观的屋里,睁开眼时,窗外的太阳还挂在半空,像是只眯了会儿。他把刚才的事告诉弟子,弟子们又惊又叹。后来有人说,符道长因为德行高,连阴间的使者都敬他三分,才会带他魂游故乡和旧地;也有人说,那“不必避阳官”的话,是在提醒他:心正行端的人,无论面对阳间的权贵还是阴间的规矩,都能坦坦荡荡。

符道长后来常跟人说,那次魂游让他懂了两件事:一是世间的得失起落,就像没熟的果子,强求不来,也不必耿耿于怀;二是做人做事,只要守住本心,行得正站得直,就不用怕任何权势。就像他站在官员仪仗前不躲闪,不是因为有法术,是因为心里没愧——这世上最硬的“靠山”,从来不是权势,而是自己的德行。

6、白皎

唐穆宗长庆年间,有个叫樊宗仁的读书人,在河阳节度使府做幕僚。这年他得了闲,想顺着长江游鄂渚,再去江陵拜访故人。出门时没多斟酌,就雇了个叫王升的船夫——谁料这王升看着老实,一上船就露了本性。

樊宗仁那时还在准备考进士,手无缚鸡之力,性子又温和。王升见他好欺负,便天天偷懒耍滑,不仅把船划得慢悠悠的,还总找借口要额外的钱。有时樊宗仁想喝口热汤,王升就摔摔打打地说“江里哪来的柴火”;夜里船停在岸边,王升还会偷偷拿他行李里的干粮去换酒喝。樊宗仁心里窝火,可一路荒江野渡,换船不易,只能忍着,每次都好言好语地迁就。

好不容易到了江陵,樊宗仁实在忍不下去,就把王升欺负他的事告诉了江陵府的官员——那官员是他同乡,听了很生气,当即派人把王升抓来,按律打了几十杖。王升被打得龇牙咧嘴,临走时盯着樊宗仁,眼神里满是怨毒,撂下一句“你等着”,就一瘸一拐地走了。樊宗仁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他嘴硬,换了艘船,继续往三峡方向去。

可刚离开江陵没十天,怪事就来了。那天清晨,樊宗仁的船正顺着江水往下漂,突然之间,船缆像被什么东西割断似的,“啪”地断了。船夫慌忙去撑篙,可篙杆刚碰到水面,就像被无形的手攥住,怎么也动不了;想划橹,橹也卡在船舷里,纹丝不动。满船的人都慌了,船夫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说:“这不是风大水急,是有人用邪术禁了咱们的船!昨天咱们是不是得罪谁了?照这情形,再往下走不到五百里,就是江里最险的石滩,那王升肯定是算计着咱们到那儿时,船就会撞碎沉底!”

樊宗仁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王升临走时的狠话。他不敢耽搁,赶紧和仆人跳上岸,找了根粗麻绳,一头拴在船上,一头攥在手里,沿着江边慢慢往前走——船就像被牵着的牲口,在江里跟着岸边的人漂。

小主,

第二天中午,果然到了那处石滩。只见江面上乱石林立,水流湍急,浪花拍在石头上,溅起好几丈高。刚到滩口,樊宗仁手里的麻绳突然被拽得紧紧的,江里的船像疯了似的,直往石头上撞,一会儿被浪掀得老高,一会儿又往下沉,船板“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要散架。没一会儿,船就真的碎了,木板和行李顺着江水漂走,多亏有麻绳拴着,船上的人才没掉进江里。

可麻烦还在后头。这三峡深处偏僻得很,上下几百里都没人烟,樊宗仁和仆人站在岸边,看着空荡荡的江面,又冷又饿,不知该往哪儿走。正发愁时,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出来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山獠——他们是当地的土着,靠打猎和采药为生。山獠见樊宗仁一行人狼狈,就主动递了些野果和干粮,问清了缘由。

一个年长的山獠听完,叹了口气说:“在三峡里用邪术害人的,可不止一个王升,好多船都栽过跟头。别人的邪术还好解,可要是王升做的,那是不把人淹死不罢休——你们这次怕是真遇上他了。不过咱们南山有个叫白皎的先生,法术通神,能破这种邪术,还能把施术的人召来。我知道白皎先生住在哪儿,我去帮你们请他来吧。”

樊宗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作揖道谢。那山獠转身进了林子,第二天一早,就带着个道士回来了。这道士就是白皎,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头上戴顶旧黄冠,手里拄着根竹杖,脚上的草鞋沾着泥,看着就像个普通的山野村民,可眼睛却亮得很,透着股沉稳的劲儿。

樊宗仁赶紧把自己怎么被王升欺负、船怎么被禁、又怎么撞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语气里满是焦急。白皎听完,却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不过是件小事,你别急,我这就把王升召来,替你解决了他。”

说完,白皎就带着众人到了一块空地上。他让樊宗仁的仆人帮忙,割了些杂草,砍了几根细木,在地上圈出一块三尺见方的地方当法坛,又在法坛四周摆上几碗清水,插了几把刀,自己则站在法坛中央,闭上眼睛,开始默念咒语。

等到月亮升得老高,山里静悄悄的,只有溪水“叮咚”作响,杉树和桂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朦朦胧胧。这时,白皎突然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朝着江面的方向喊了起来:“王升!速来!”他的声音清亮又悠长,顺着山谷传出去,老远都能听见。就这么喊了一夜,直到天快亮了,王升也没出现。

樊宗仁悄悄跟仆人嘀咕:“从江陵到这儿,少说也有七百里地,王升怎么可能说召来就召来?是不是白皎先生的法术不管用啊?”

这话刚好被白皎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樊宗仁,语气平静地说:“不是法术不管用,是这王升心里有鬼,躲着不敢来。不过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且等着,我再用个法子,让他自投罗网。”

说完,白皎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朱砂在上面画了道符,又找了块小石头,把符贴在石头上,扔进了江里。“这符能跟着王升的气息走,只要他还在江附近,符就会引着他来这儿。”白皎解释道。

樊宗仁半信半疑,可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着。到了下午,忽然听见江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王升跌跌撞撞地从江边跑过来,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似的。他刚跑到法坛前,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白皎盯着王升,厉声问道:“你是不是用邪术禁了樊宗仁的船?还想让他在石滩上淹死?”

王升吓得脸色惨白,连忙磕头:“是我做的!我不该记恨樊相公,更不该用邪术害人!求先生饶了我吧!”

白皎冷哼一声:“你用邪术害人,本就该受惩罚。不过念你是初犯,又主动认错,我就饶你一命——但你必须把禁传的邪术解开,再保证以后再也不用邪术害人,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王升连忙答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根头发和一张写着字的黄纸——这就是他用来禁船的邪物。他当着众人的面,把黄纸烧了,又把头发扔进江里,嘴里还念着解咒的话。没过多久,江面上的风就小了,水流也平缓了许多,之前被禁的迹象,全都消失了。

王升谢过白皎,灰溜溜地走了。樊宗仁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对着白皎连连作揖:“多谢先生救命之恩!要是没有您,我这次恐怕真的要葬身江底了。”

白皎却摆了摆手,笑着说:“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当初被王升欺负时,没有以牙还牙,而是按律办事;船碎之后,也没有慌乱失措,而是想着找人帮忙——正是你的这份隐忍和冷静,才让你躲过了这一劫。至于王升,他之所以会被我召来,说到底,是因为他心里有愧,邪术再厉害,也敌不过自己的良心。”

后来,樊宗仁在山獠的帮助下,找到了去三峡上游的路,顺利完成了行程,还考上了进士。他时常跟人说起白皎的事,说自己从这件事里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可以温和,但不能软弱;可以有怨,但不能用恶来报复。就像王升,因为一点怨恨就用邪术害人,最终还是栽在了自己的恶念里;而白皎先生,看似用的是法术,其实靠的是对人心的洞察——毕竟,这世上最厉害的“法术”,从来不是害人的邪术,而是存于心底的善念和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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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贾耽

唐德宗年间,宰相贾耽是朝堂上出了名的硬骨头。他办事只讲公道,不徇私情,朝堂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祸患,他总能提前察觉、一一化解。更让人佩服的是,他不光懂治国理政,连阴阳历法、星象占卜这些门道,也摸得通透,只是平日里从不轻易显露。

这年春天,长安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出了件让村民老周愁得睡不着觉的事——他家那头能耕地、能拉车的黄牛丢了。老周找遍了村子周围的山坡、树林,连河边的芦苇荡都翻了个遍,可黄牛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连个蹄印都没留下。有人跟他说,城里的桑国师占卜特别灵,或许能算出黄牛的下落。老周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揣着攒下的几吊钱,连夜进城找桑国师。

桑国师的卦馆在朱雀大街的角落里,门口排着长队。等了大半天,终于轮到老周。他把丢牛的事一五一十说完,桑国师闭上眼睛,手指捏着卦签轻轻摇晃,片刻后睁开眼,神色古怪地说:“你的牛,被贾耽宰相偷了,现在就放在他上朝戴的官帽盒子里。你明天早上候在宫门外,等贾相公上朝时,直接冲上去告诉他,他就会还你牛。”

老周听得一愣——贾宰相是当朝大官,怎么会偷一头农家的牛?可他实在没别的办法,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第二天一早守在宫门外。天刚蒙蒙亮,就看见一队人马过来,最前面那个穿着紫色官袍、骑着高头大马的,正是贾耽。

老周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冲上前,“扑通”一声跪在马前:“贾相公,求您把我的牛还我吧!”

贾耽吓了一跳,连忙让马停下,低头问:“老人家,我从没见过你,怎么会拿你的牛?”

老周把桑国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围的侍从都气坏了,有人想把老周拉开,贾耽却摆了摆手,在马上笑了起来:“有意思,我倒要看看,我的官帽盒子里怎么会有你的牛。”说着,他让侍从把自己装官帽的锦盒递过来,打开给老周看——里面只有一顶乌纱帽,哪有什么牛?

老周看着空盒子,脸一下子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嘴里不停地道歉:“是我糊涂,不该听信旁人的话,冒犯了相公,求您恕罪!”

“无妨。”贾耽摆摆手,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式盘——这是古时用来占卜、推算方位的工具。他一只手按住马鞍,另一只手转动式盘上的指针,眼睛盯着盘面,片刻后抬起头,对老周说:“我没偷你的牛,但我知道牛在哪儿了。你去安国观的三门后面,找那棵大槐树,爬到树顶的鹊巢里找找,牛应该就在那附近。”

老周半信半疑,谢过贾耽后,赶紧往安国观跑。到了观门口,果然看见山门后面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树顶上真有个大大的鹊巢。他找了根长竹竿,踮着脚往鹊巢里捅,捅了半天,只掉下来几根羽毛和树枝,连牛的影子都没有。

“难道贾相公也算错了?”老周叹了口气,沮丧地低下头,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脚边传来“哞”的一声——低头一看,自家的黄牛正趴在树根下吃草呢!牛绳还拴在树根上,旁边就是一户人家的院墙。老周又惊又喜,连忙跑过去摸了摸牛背,黄牛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看样子一点没受委屈。

他顺着牛绳往旁边看,发现那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院里堆着些农具——正是村里游手好闲的李四家!老周这才明白,肯定是李四偷了他的牛,藏在槐树底下,想等风头过了再卖掉,没想到被贾耽算准了位置。

后来,老周带着村民找到李四,李四见事情败露,只好承认了偷牛的事,还被送到官府治了罪。老周特意买了些水果,去相府感谢贾耽,问他怎么知道牛在槐树底下。贾耽笑着说:“桑国师故意说我偷牛,是想试探我;我用式盘推算,看的不是‘牛在鹊巢’,是‘牛在槐下’——鹊巢只是个引子,让你能找到具体的地方。这世上哪有什么真能‘算透一切’的占卜?不过是根据常理、结合观察,找到事情的关键罢了。”

老周听完,恍然大悟。这件事后来在长安城里传开来,人们更佩服贾耽了——不光佩服他的智谋,更佩服他的气度:面对无端的指责,他不恼不怒,还帮老周找到了牛;看似用了“占卜”的手段,实则是用智慧解决了难题。

其实生活里的很多事,就像老周丢牛一样,看似毫无头绪,实则都有踪迹可寻。遇到问题时,与其轻信那些怪力乱神的说法,不如像贾耽那样,保持冷静,仔细观察,从常理中找答案。而面对他人的误解和指责,与其急着辩解,不如用行动证明——毕竟,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靠“算”出来的,是靠“做”出来的;真正的气度,也不是靠地位撑起来的,是靠待人的宽厚和处事的从容赢来的。

8、茅安道

唐德宗年间,庐山深处的清虚观里,住着位名叫茅安道的道士。他通符箓之术,能召唤鬼神,变幻出来的景象真假难辨,前来拜师学艺的弟子,常年有几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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