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元年间,岐阳书生许栖岩,是个脚踏两界的妙人。白日里,他在长安昊天观中焚香苦读,案头堆着四书五经,墙上却挂着三清祖师像。晨昏定省,他必对那仙风道骨的真容虔诚叩拜,口中念念有词,求的是长生久世,羽化登仙。可一转眼,袖中又滑出几页时务策论的草稿,墨迹未干,字里行间尽是功名灼热。
蜀中太尉韦皋,坐镇成都,礼贤下士的名声如春风般吹遍天下。无数士子怀揣着锦绣文章和炽热野心,踏上艰险的蜀道。许栖岩的心也被撩拨得蠢蠢欲动。奈何囊中羞涩,连匹像样的脚力都置办不起。他只得在西市胡商马贩堆里反复踅摸,最终目光落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栗色老马身上。那马骨架高大,毛色黯淡无光,肋骨根根分明如搓衣板,牵马的蕃人开价极贱。许栖岩咬咬牙,将仅有的银钱递了过去,权当赌一把前程。
牵回观中,许栖岩心知蜀道艰险,对这唯一的伙伴不敢怠慢。每日精挑细选的草料豆子,铡得细细的,清水饮得足足的。怪事却发生了,那马非但没长膘,反似被无形的抽脂机日日抽取,皮毛下的骨头愈发硌手,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许栖岩心里直打鼓:这风都能吹倒的老伙计,真能驮着自己爬过那“难于上青天”的蜀道?莫不是要一同喂了山涧里的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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踌躇间,他踱进一家门脸破旧的卦摊。摊主是位鸡皮鹤发的老道,眼皮耷拉着,仿佛睡了几百年。许栖岩说明来意,老道眼皮也未抬,枯瘦的手指随意拨弄几下龟甲铜钱,叮当作响。忽然,他浑浊的眼珠猛地爆出一丝精光,死死盯住卦象,枯枝般的手指竟微微发抖:“乾卦九五……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小子,你买的哪里是马?分明是蛰伏潜渊的龙马!好生珍重,莫要明珠暗投!” 老道的声音带着某种穿透岁月的颤栗。
许栖岩听得云里雾里,半信半疑。前程催人,他只得硬着头皮,收拾行囊,骑着这匹愈发瘦削、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老马,踏上漫漫蜀道。
这一日,行至一段悬于绝壁的栈道。木架年久失修,腐朽不堪,脚下是万丈深渊,云雾蒸腾。老马本就虚弱,蹄下猛地一滑,一块朽木应声断裂!许栖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连人带马,便如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那无底深涧!
风声在耳畔凄厉呼啸,死亡的冰冷触手仿佛已扼住咽喉。不知下坠了多久,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未到来。身下传来厚实柔软的触感,还伴着枯叶碎裂的窸窣声。许栖岩挣扎着爬起,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头顶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遮天蔽日;脚下是深谷幽壑,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厚达数丈,如同天然的巨毯,承接住了这灭顶之灾。那匹瘦马竟也奇迹般地站在不远处,虽打着响鼻,抖着腿,却也无大碍。
绝境求生,许栖岩强迫自己冷静。他卸下马鞍辔头,拍拍马颈,苦笑道:“伙计,如今你我皆困于此,听天由命吧。你若有灵,自寻生路去罢!” 老马似懂非懂,打了个响鼻,竟真地迈开四蹄,慢悠悠地走向谷底深处,隐没在浓密的藤蔓之后。
许栖岩在厚厚的枯叶层中摸索,竟意外发现几枚拳头大小、外壳坚硬的野栗。剥开粗糙的硬壳,内里果肉金黄饱满,甘甜异常。几枚下肚,不仅饥渴顿消,连日跋涉的疲惫也一扫而空,四肢百骸竟涌动着奇异的热流。
他循着瘦马消失的方向,拨开层层叠叠的藤萝与古树气根。果然,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显露出来。洞内并非漆黑一片,石壁上星星点点嵌着些会发光的奇异苔藓,散发出幽蓝或淡绿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径。洞中石笋林立,钟乳悬垂,奇形怪状,宛如巨兽的獠牙。地下暗河在脚边无声流淌,寒气刺骨。许栖岩深一脚浅一脚,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竟隐隐传来水声轰鸣,空气也变得湿润温暖起来。
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一片巨大的地底洞天。穹顶高悬,缀满璀璨如星辰的发光晶石。中央一泓碧潭,清澈见底,潭心涌出汩汩热泉,水汽氤氲,弥漫着硫磺与奇花混合的异香。潭边怪石嶙峋,石缝中生长着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散发着柔和的荧光。
更令他目瞪口呆的是,他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此刻正站在潭水中央!温热的泉水浸没了它的四蹄,它仰头向天,发出一种低沉悠长、完全不似马嘶的奇异鸣啸!随着这啸声,它瘦削的躯体竟开始剧烈地颤抖、膨胀!一层黯淡的栗色老皮如蛇蜕般寸寸开裂、剥落,露出底下闪烁着青铜光泽的鳞甲!额头上,两个鼓包猛地刺破皮肤,一对珊瑚般剔透的犄角破茧而出!浑浊的马眼变得金黄璀璨,威严如日月。转瞬之间,一匹神骏非凡、头角峥嵘、遍覆青鳞的龙驹,傲然立于水汽蒸腾的碧潭之中!
潭边一块形如卧牛的青石上,不知何时端坐着一位麻衣老者。须发皆白如雪,面容却温润如婴儿。他望着潭中完成蜕变的龙马,又看看呆若木鸡的许栖岩,抚须微笑,声音温和如泉水流淌:“此龙驹乃天界司辰御者偶遗凡尘,蛰伏日久,蒙垢受屈。今日借此地脉灵泉洗尽凡胎,重归本相。你能在危崖之下放它自由,便是你二人一段未了的尘缘牵引。”
老者招手,许栖岩身不由己地飘至石前。老者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碗,舀起半碗潭中清泉递给他:“饮此石髓,可涤凡尘浊气。” 泉水入口清冽甘甜,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瞬间流遍全身,多日困顿烟消云散。老者又指指潭边石缝中一株不起眼的小草,草上结着几颗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果子:“此乃地脉精魄所凝朱果,摘一枚食之,可暂脱饥馁,增力健体。此间非汝久留之地,缘尽当归。”
许栖岩依言摘下一枚朱果,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再抬头时,潭中龙马已踏波而起,周身鳞甲青光流转,四蹄下竟有水雾自然升腾托举。它深深望了许栖岩一眼,那目光威严而复杂,似有感激,似有告别。一声清越龙吟响彻洞府,龙马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冲破洞顶一处隐秘的天光豁口,直上云霄,瞬间消失在渺渺青冥之中。
许栖岩怔怔地望着龙马消失的天际,心潮澎湃,久久无言。麻衣老者不知何时也已杳无踪影,只余碧潭汩汩,晶石熠熠。他对着青石深深一揖,转身寻路出洞。归途竟异常顺畅,仿佛有冥冥之力指引。当他终于钻出那幽深的洞口,重见天日,竟已身在成都府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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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揣着那枚神奇的朱果,许栖岩并未立刻去拜谒那位名动天下的韦皋太尉。他寻了间僻静客栈住下,每日只以清水度日,偶尔咬下米粒大小的一点朱果。那朱果果然神异,小小一点便令人精神饱满,气力充沛,腹中毫无饥饿之感。
一日清晨,许栖岩取出朱果,想再切下些许。手指触及那赤红果皮的瞬间,他忽然顿住了。窗棂透进的晨光里,那饱满的果实依旧鲜红欲滴,散发着温润的生命气息。他脑海中闪过昊天观里烟熏火燎的三清像,闪过西市胡商手中那匹瘦马的嶙峋肋骨,闪过坠崖时耳边凄厉的风声,闪过潭中龙马破茧化形时那威严又复杂的眼神……最后,是那麻衣老者洞悉世情、温和淡然的话语:“此间非汝久留之地,缘尽当归。”
他缓缓将朱果放在窗台上,推开窗户。春日温煦的风带着锦官城特有的湿润花香涌入。楼下街市已渐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碌碌声、孩童的嬉闹……这些平凡而鲜活的市井之声,如暖流般涌进房间。
许栖岩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泥土的腥,有草木的涩,有炊烟的暖,那是万丈红尘最真实的味道。他轻轻拈起那枚曾被他视为仙缘凭证的朱果,指间微微用力。饱满的果实并未破裂,却有一粒细小如芝麻、乌黑发亮的果核,从果蒂处悄然脱落,无声地滚入窗台下湿润的泥土缝隙中。
他不再看那朱果,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间烟火,嘴角浮起一丝释然的笑意。他小心地收拾起行囊,里面不再有那枚鲜红的朱果,却多了一枚在崖底枯叶中寻得的、已经干瘪发黑的巨大栗壳。他决定不再去叩那太尉府金光闪闪的门环,而是转身,朝着来时巍峨险峻的秦岭方向,迈开了脚步。
求仙问道的执念,如同追赶那直上云霄的龙马,终究是镜花水月。而放下的那一刻,脚下沾满尘泥的归途,竟有了别样的踏实与清明。那枚落入泥土的果核,与这枚来自深渊的栗壳,在袖中轻轻相碰——它们无声地诉说着:真正的超脱,不是逃离人间烟火,而是在这烟火深处,认出那颗不被妄念遮蔽的本心。
4、杖责化龙缘
大唐京兆杜陵地界,有个怪人韦善俊。访遍名山,衣衫褴褛如丐,偏生一双洞彻世情的眼。时而盘坐林间数日不动,时而醉卧官道任尘土沾身。奇的是身边总跟着条通体黢黑的大狗,名唤“乌龙”。但凡讨得吃食,必先掰下一半,小心翼翼喂到乌龙嘴边,眼神温柔如对故友。路人嗤笑:“疯道士饿得打晃,倒先伺候畜生!”
岁月流转,乌龙却染了恶疾。浑身疥疮流脓,黑毛大块脱落,露出溃烂皮肉,恶臭刺鼻。路人掩鼻疾走,顽童掷石驱赶。韦善俊恍若未闻,照旧分食喂水,手指抚过溃烂处,非但不嫌,反似安抚受屈稚子。
韦善俊有位嫡亲兄长,自幼出家嵩山名刹,熬成德高望重的长老。这日行至嵩山脚,韦善俊仰望云雾峰顶,忽对路旁野叟道:“欠了旧债,该还了。”遂牵着那条人人避之的秃毛癞犬,朝宝刹行去。
寺僧见长老俗家胞弟至,虽惊诧其落魄形容与恶臭病犬,仍勉强礼待,安置僻静僧寮。斋钟响,僧众肃穆入堂。韦善俊竟牵着流脓的乌龙,大剌剌踏入!众僧色变。他却旁若无人坐定角落,将钵中饭菜拨出一半置于地上。病犬呜咽舔食,脓水滴落,腥臭弥漫。满堂喉头滚动,入口斋饭味同嚼蜡。
如此数日,众僧跪倒长老禅房外,痛陈病犬污秽佛门清净,恳请驱逐。长老本念胞弟漂泊,心有戚戚,闻此“亵渎”之举,无名业火直冲顶门!多年清修定力,在至亲“荒唐”前土崩瓦解。
“孽障!滚进来!”怒喝震落梁上微尘。
韦善俊牵狗垂首而入。不待开口,长老手中沉重禅杖已裹风砸下!杖身着肉闷响,十数下结结实实落于肩背。他身形微晃,不躲不吭,只将牵狗绳攥得更紧。秃毛乌龙瑟缩脚边,眼中似有悲鸣。
杖毕,长老喘息指门:“滚!带着腌臜畜生,永不许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