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晚,稍晚时分,柏林夏洛滕堡区,凯泽大街一栋不起眼的、属于某位已故普鲁士伯爵遗产的旧宅。
这栋建筑外观朴素,甚至有些破败,与周围新兴的商业建筑格格不入,正因如此,它成为了绝佳的隐秘会面地点。
宅邸内部,一间位于二楼深处的书房,此刻被营造得如同与世隔绝的密室,厚重的衬有铅板的双层天鹅绒窗帘将所有的窗户遮蔽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与声响。
壁炉里燃烧着经过特殊处理的、几乎无烟无味的焦炭,提供着唯一的热源和微弱而稳定的光源,房间里没有使用电灯,只有几盏老式的、可调节亮度的煤油灯被放置在角落和书桌上。
它们的光晕在镶嵌着深色橡木护墙板的墙壁、直达天花板的古老书架以及那些皮革封面的古籍上投下摇曳不定、界限模糊的阴影,使得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肃穆、陈旧与阴谋交织的诡异氛围。
皇帝的贴身副官莱因哈特·冯·严,已于三年前晋升成少将这个至此显赫而关键的职位,成为皇帝身边最核心的副官与安全事务负责人之一。
此刻,他脱去了那身笔挺的、饰有金银绶带的陆军少将常服,只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马甲,领口松开,袖口挽起,显露出一种不同于日常宫廷执勤时的、更加专注甚至略带疲惫的状态。
他坐在一张宽大厚重的、带有复杂雕花的十九世纪书桌后面,面前摊开的并非等待皇帝批阅的军事文件或宫廷日程,而是他耗费了长达八年时间、利用其独特职位赋予的便利与权限,以惊人的耐心、缜密的思维和近乎偏执的谨慎,一点点搜集、整理、归档而成的“异常记录汇编”。
这些记录形式多样,载体不一:有他从帝国中央档案馆、皇家宫廷记录办公室、甚至总参谋部旧档案库中,以“研究皇帝陛下执政风格演变”或“完善安全保卫历史案例”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借阅”并巧妙复制的文本资料。
其中重点对比了威廉二世皇帝在1915年初那次着名的“中风后遗症”与“奇迹般清醒并焕发新生”事件前后,其公开发表演讲、签署命令的文风、用词习惯、乃至对特定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评价变化。
有他通过精心设计的“非正式访谈”、“怀旧闲聊”或“安全背景复核”,与一些早已退休、调离闲职或隐居的、曾长期服务于皇室的老资格侍从官、前宫廷御医、甚至威廉二世青少年时期的某位家庭教师接触后,整理出的口述记录,这些记录包含了大量琐碎但意味深长的细节:
陛下“病愈”后对某些以往偏爱的食物口味的改变、对音乐和艺术欣赏倾向的微妙转移、一些旧日口头禅的消失和新习惯用语的出现、以及在独处时偶尔流露出的、与霍亨索伦王子传统教育背景不甚相符的沉思表情或知识兴趣;有他对皇帝自1915年以来提出的诸多堪称“革命性”或“高度前瞻性”的政策理念、科技发展建议与当时德意志及世界范围内已知的科技水平、社会思潮发展脉络进行的系统性对比分析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