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毒,他说不出口。
可他总感觉张志勇不对劲,八年时间,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就连信也只有一开始有,后来………
大队长低着头写字,钢笔洇开一小块,她把纸抽掉重写,手稳,睫毛却垂得很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把两张证明纸并排铺在桌上,等墨迹晾干。
“路上花费不少,你攒了多少?”大队长开口。
陈田田静了一瞬。
“……二十七块三毛。”
那是原主八年来的全部积蓄。
公分折钱,一年分不到二十块,给张母看病买药、添置冬夏衣裳、逢年过节割半斤肉,剩下的每一分都压在木箱底,用旧手帕包着,连自己都不舍得花。
突然,陈田田眸光一闪,开口,“大队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几乎听不见的艰涩,“我想……跟您借点钱。”
大队长没接腔。
陈田田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路上开销,我估过,得二十来块左右,我手头只有二十七块三毛,差的这些……”
语气顿了顿。
“我找着志勇,头一件事就让他把钱寄回来还您。他在部队有津贴,肯定不会赖账的。”
陈田田把“赖账”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替那个八年杳无音讯的人,保证一件本不该需要保证的事。
大队长看着陈田田,这件衣服洗得发白,她穿来穿去就那几件衣裳,补丁摞补丁,从没给自己添过一件新袄。
二十七块三毛,那可能是陈同志全部的积蓄,八年攒下的。
“借多少?”大队长问。
“……一百块。”陈田田道。
大队长看着陈田田。
八年了,这闺女从没求过人,分粮分到最瘪的谷穗,不吭声;
分肉分到没油水的猪下水,不吭声;
大冬天手指冻裂了口子还在冷水里洗衣裳,也不吭声。
今天她站在这里,攥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开了八年来的第一个口。
不是为自己讨名分。
是把这一趟路费、那一百块钱,都算在那个男人头上。
借的,要还的。
大队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背对着陈田田,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铁饼干盒,拧开盖子,数了十张十块钞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