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陈田田退了房。
她把那床没有睡过的被子叠回原样,搪瓷脸盆归位,椅子推回桌下。
临走时对着墙上那面斑驳的镜子,把蓝布罩衫的领子翻好,鬓边碎发抿到耳后。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六七岁女人的脸。
颧骨有些凸,那是常年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眼下有青黑,那是三年没睡过整觉的证据。
但五官是清秀的,眉眼尤其温驯,像一头习惯了低头啃草、从不抬头看天的羊。
陈田田把这份温驯先穿在身上,像穿一件旧棉袄,妥帖,熟悉,毫无破绽。
大队部在村东头,挨着碾房和老仓库。
大队长正在屋里对账,四十七八岁,生得高大,嗓门敞亮,办事利落。
此刻正拨拉着算盘珠子,蹙着眉,一笔一笔核对工分簿子。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大队长头也不抬。
陈田田推门进去,在门槛边站住了,没往里走。
大队长拨拉算盘的手停住。抬起头,看见门口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愣了一下。
“陈田田同志…?”
这是他头一回在张家以外的地方看见陈田田。三年了,自从张大花瘫痪后。
这人像长在张大花床边的一件家什,除了下地挣工分和去卫生院抓药,从不出门串户,更不可能来大队部。
“大队长。”陈田田开口,声音有些紧,“我……我想请您开个介绍信。”
大队长放下算盘,打量着陈田田的脸色,那脸上没有泪痕,没有激愤,只有一种罕见的、压抑的潮红,像烧开前的水,表面平静,底里已经滚了。
“介绍信?你要去哪里?”大队长慢慢站起身。
陈田田垂下眼皮,睫毛轻轻颤了颤。
“去京市。”
大队长愣了,京市?那是首都呀?
这闺女八年来最远只去过城了,连镇上赶集都舍不得误工,去京市做啥子。
“陈同志,你去京市做甚,那么远。”
陈田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攥着袄子下摆,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
良久,她抬起头,眼眶里不知什么时候漫上了一层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