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霆行动的第二天,清河县的天,没塌下来。
但县委大院里的空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粘稠。走廊里,干部们走路的脚步声都轻了三分,往日热络的寒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欲言又止的眼神交汇,以及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专项小组的人昨天半夜才收队,直接从厂里把人带走的。”
“华泰的李胖子,平时多横啊,据说被架上警车的时候,裤子都湿了。”
“那个沈副主任……真是个狠角色。以前都叫他沈莽夫,现在私底下,都改口叫‘沈阎王’了。”
这些议论,像无形的风,盘旋在每一个角落,最终都汇向了公安局那间被临时征用的会议室。
此刻,“阎王殿”里,烟雾缭绕,方便面和咖啡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连续作战的特殊味道。桌上、地上,堆满了从各个工厂查封回来的账本和文件,几名从财政局借调来的会计师正戴着眼镜,埋头在数字的海洋里奋战。
沈铭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他一夜没睡,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昨天的行动,只是物理层面的清扫,他知道,真正的战争,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
“沈主任,您……您看看这个。”
一个宣传部派来的年轻干事,脸色发白,双手捧着一台平板电脑,小心翼翼地递到沈铭面前,动作像是在呈递一份炸药。
平板屏幕上,是省内一个颇有名气的网络论坛,头条位置,一个加粗的标题异常醒目:
《清河环保风暴背后:数千工人的眼泪与一个县城的经济阵痛》
沈铭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文章的笔法很老道,开篇并没有直接指责,而是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笔调,描绘了华泰化工厂大门被封条封死后,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工人在门外徘徊,茫然无措的场景。文章细致地描写了他粗糙的双手、脸上的皱纹,以及他那句“俺下个月娃儿的学费,可咋办哟”。
情感铺垫到位后,笔锋一转,开始“理性”分析。文章引用了一位匿名的“内部人士”的话,称这次行动“过于激进”、“缺乏缓冲”,完全没有考虑企业的实际困难和工人的生计问题。
紧接着,一位署名为“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赵立言”的“专家”登场了。赵研究员洋洋洒洒地论述了“发展中问题要用发展的眼光来解决”的宏大理论,批评清河县这种“一刀切”、“运动式”的环保整治,是典型的“懒政”和“为了政绩不顾民生”的短视行为。
文章最后,更是将矛头隐晦地指向了沈铭,虽然没有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是一个“急于求成、做事鲁莽的年轻领导”,为了自己的仕途,绑架了全县的经济,让数千个家庭陷入了困境。
整篇文章,有故事,有“专家”,有数据,有观点,煽动性极强。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哎,当官的一句话,我们老百姓跑断腿。”
“环保是好事,但不能让人没饭吃啊!”
“支持工人!先解决就业,再谈环保!”
“又是哪个想升官的,拿我们小县城当试验田了?”
年轻干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声音都在发颤:“沈主任,这篇文章……发出不到三个小时,点击量已经破十万了。而且,好几家自媒体都在转发,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
沈铭面无表情地将平板还给他,又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苦涩,正好能驱散一些疲惫。
“慌什么。”他淡淡地说道,“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