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规律声响,像一架古老座钟的钟摆,不疾不徐地丈量着通往黄泉或王座的距离。
车厢内,那顶被柳惊鸿随手扔在一旁的九翟凤冠,珠串微微晃动,折射着从车窗缝隙里透进来的、零碎的晨光。
萧夜澜的手指已经停下了敲击。那个无声的信号,像一滴水落入深潭,传递完毕,便再无痕迹。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揉着脖子,一脸嫌弃地抱怨凤冠太沉的女人,仿佛车外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不过是一场与他们无关的春日阵雨。
柳惊鸿迎上他的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轻响。“怎么?怕我把你这辆宝贝车给拆了?”
“这车是黑檀木的,结实。”萧夜澜答非所问,他将小几上的司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就不想知道,你的‘鱼饵’,他们吃得怎么样了?”
“鱼饵这种东西,不在于做得多精美,而在于鱼有多饿。”柳惊鸿的指尖,在那枚不断轻微摆动的磁针上空虚虚划过,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就在昨夜,当萧夜澜的暗卫将安仁坊这条路线作为“鱼饵”放出时,柳惊鸿还额外加了两味佐料。
第一味,是“人手”。
她让福安故意在采买时“无意”中透露,王府最近新请了一批身手极好的护院,大半都安排在了长乐大街和朱雀街的沿线商铺里,美其名曰“保护王妃回门省亲的产业”。这个消息半真半假,却足以让任何一个谨慎的刺客,将这两条路列为禁区。这就像是在告诉蝎子:看,这里有陷阱,明晃晃的陷阱,你可千万别来。
第二味,是“人心”。
京城最大的茶馆“百味楼”,每天辰时,都有个说书先生开讲。今天,他说了一段新书,讲的是“疯王妃死而复生,性情大变夜半惊魂”。
故事里,七皇子妃虽然活了过来,却丢了魂儿,夜夜啼哭,白日里也时常对着空气说话,甚至动手打砸。七皇子殿下仁慈,不忍苛责,却也心力交瘁。今日带王妃入宫,名为面圣,实则是请宫中高人看看,能否驱邪招魂。为了不刺激到王妃,殿下更是撤去了大半随行护卫,只求一路清静。
这段故事,在说书先生那张添油加醋的嘴里,说得活灵活现,引得满堂茶客唏嘘不已。
而这个消息,会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日出之前,飞进京城每一个需要它的耳朵里。
“你把你自己,也做成了鱼饵的一部分。”萧夜澜看着她,一语道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柳惊鸿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对于蝎子那种人来说,一个唾手可得的、毫无防备的、甚至精神还有点问题的目标,比任何精心策划的路线图,都更具诱惑力。这会满足他的自负,让他觉得,他不是掉进了陷阱,而是凭着自己的智慧,找到了那条唯一的生路。”
她顿了顿,拿起小几上的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道:“毕竟,谁会拒绝一顿送到嘴边的美餐呢?哪怕这美餐,可能有点毒。”
萧夜澜没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挽到耳后。她的皮肤很凉,像一块上好的冷玉。他的指尖却很烫。
一凉一烫,在车厢这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
车轮的“咯噔”声,仍在继续。
司南的磁针,在经过一个颠簸后,微微向左偏转了一格。
他们转弯了。
……
长乐大街,人声鼎沸。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将最后一串沾满糖稀的山楂递给一个孩童,然后推着车,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街角一处不起眼的屋檐下。他从怀里掏出旱烟杆,点上,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却透过烟雾,精准地锁定在了街对面“锦绣布庄”二楼的一扇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