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祭酒的孙儿,是个严谨的学究派,听不得这等疯言疯语。他忍不住皱眉道:“王妃殿下,画道亦有法度。东晋顾恺之曾言‘迁想妙得’,唐代张璪亦有‘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之论。您只需循着前人章法,勤学苦练,何愁画不出风骨?”
他说着,还颇为自得地看了一眼周围,仿佛自己说出了什么至理名言。
柳惊鸿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却让祭酒的孙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章法?法度?”柳惊鸿身体前倾,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我问你,顾恺之说‘迁想妙得’,他想的是什么?张璪说‘中得心源’,他的心又在哪里?你们读着他们的句子,就以为得了他们的真传?你们不过是啃着古人骨头的蛀虫,闻着前人墨迹的苍蝇!可笑!”
这番话,尖锐刻薄,毫不留情。
祭酒的孙儿被骂得脸都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茶杯都在抖,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顾恺之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张璪的心在哪里。
水榭里的气氛,瞬间从风雅的“论画”,变成了尴尬的“挨骂”。
几个原本还想卖弄学问的公子哥儿,都默默地闭上了嘴,低头喝茶,生怕下一个被这疯王妃的口水淹死。
柳惊鸿将所有人的窘态尽收眼底,心中冷笑。她的目光,越过这些噤若寒蝉的“才子”,落在了角落里一个人的身上。
兵部尚书的独子,周元。
从她进来开始,这个人就一言不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既不张扬,也不寒酸。当别人都在高谈阔论时,他在安静地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气度。当别人被她骂得哑口无言时,他也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便又垂下,继续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
他仿佛自带一个结界,将外界的喧嚣与尴尬都隔绝在外。
有趣。
柳惊鸿正想着,该如何将战火引到他身上,侍郎公子却不甘心受辱,涨红着脸,试图找回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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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妃言辞犀利,只是……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他指着水榭外的一片残荷,“画道之妙,在于神似。譬如画荷,夏荷之盛,秋荷之衰,各有其态。若无章法,如何画出这枯荣之别?”
柳惊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后缓缓摇头,脸上是更深的失望。
“你只看到了枯与荣,却没看到它的‘不甘心’。”
“不……不甘心?”侍郎公子彻底懵了。
“你看那根荷茎,”柳惊鸿指着一株已经枯萎,却依然挺立在水中的残荷,“它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还不肯倒下?它在等。它在等来年的风,想再听一次风从它身边吹过的声音。它不甘心就这么烂在泥里。这,才是它的‘神’。你们画得出它的‘不甘心’吗?”
这番歪理邪说,直接把侍郎公子说得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