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渊没有应声,目光依旧停在地图上,却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秦子川,你想离开吗?”
秦子川一愣,看着璃渊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些嬉笑怒骂、插科打诨的伪装褪去,赤金色的眼底露出罕见的挣扎与晦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沙哑
“可能是…不想吧。”
这片沉入海底的土地,不仅埋葬了凤族无数子民,也埋葬了他的父王与母后
埋葬了凤族辉煌的宫殿和梧桐林,埋葬了他年少时所有的记忆与喧嚣。
璃渊了然,轻轻“嗯”了一声。
秦子川却像是被这声“嗯”烫到,急忙抬头,语气急促地补充
“但是!该离开的时候也得离开!”
“故土难离,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
“所以,狐狸,你别因为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乱来!更不准硬撑!”
璃渊终于将目光完全从地图上移开,看向秦子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有极淡的暖意流转。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我知道。”
…
营地南侧,临时搭建的避风棚下,聚集了不少刚从悲伤中缓过神、正在领取简单饭食的妖族。气氛低迷,偶有低泣。
墨宸和云疏并肩走来,并未刻意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们先走到一群狼妖旁边。
为首的狼族老者认得墨宸这些日子协助调度物资,态度还算客气。
“老丈,打扰了。”墨宸语气温和
“方才陛下问起对去留的想法,不知您和族人们…究竟是何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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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说无妨,我们只是想听听大家真实的想法,绝无他意。”
狼族老者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海面
“墨道长,云疏少主…说实话,心里乱得很。”
“想走,这地方看一眼都心痛;不想走…又能去哪儿呢?”
“我们狼族世代居于此山,熟悉每一道山梁,每一处水源。”
“换个地方,猎什么,住哪儿,怎么避开天敌和人族…心里都没底。”
“老了,怕折腾,也怕…忘了祖宗的地方。”
旁边一个年轻的狼妖忍不住插嘴,眼眶发红
“可我更不想把我阿兄一个人留在这冰冷的海底!如果新家很远,以后…以后谁来给他送朵山花?”
另一边,几只羽翼未丰的禽类小妖挤在一起,小声啜泣
“我们飞不高…如果新家很远,要飞很久很久吗?会不会累死?”
“这里…这里虽然淹了,可天空还是那个天空…”
墨宸和云疏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并不打断。
他们又走到一群性情温和的草食妖族中间。
一只老鹿妖摩挲着手中一根被海水泡得发白的旧木杖,那是他儿子生前给他削的。
“这片林子,”老鹿妖声音颤抖
“以前春天的时候,鹿角花会开满山谷,我儿子最喜欢在那里奔跑…”
“现在,林子没了,儿子也没了。去新的地方,就算有再美的花,也不是鹿角花了…”
一个兔妖少女小声说:“我…我想我娘做的苔米糕了。”
“只有我们以前家后面那片背阴石头上长的青苔,做的糕才好吃。”
“别处的苔,味道不一样…”
听着这些具体而微的思念,墨宸心中触动更深。
他原本以为妖族们只是笼统地不舍故土,此刻才真切感受到
那份“不舍”是由无数这样细小而坚固的记忆碎片构筑而成的。
云疏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温润,偶尔看向墨宸。
她能感受到身旁师弟听得专注,那双眼眸里,盛满了理解与共情。
她心中微动,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个被自己带回、对世界充满不安却又努力想理解一切的少年,已经成长为能够沉稳倾听他人疾苦的可靠男子。
离开这群妖族稍远些,墨宸低声对云疏道
“师姐,我好像…更明白一些了。”
“他们不是抗拒新生,是害怕遗忘,害怕断裂。”
“旧的根被强行斩断,新的根不知能否扎下。”
云疏点了点头,海风吹起她颊边一缕发丝
“嗯。所以,如果真的要迁徙,或许不止是搬去一块土地那么简单。”
“可能需要想办法…‘带走’一些东西。”
“带走?”墨宸疑惑。
“比如,故土的草木种子,特有的岩石,甚至…”
“一部分无法移动的灵脉气息?”云疏若有所思
“让新的家园,留有旧日的印记。”
“这或许能缓解一些‘断裂’之痛。”
墨宸眼睛微微一亮
“师姐说的是。”
“或许…还可以让各族仔细记录下故地的风貌、传说、歌谣,在新的地方复现或传承下去,让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云疏看向他,嘴角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
“小宸宸果然细心。”
墨宸耳根又有些发热,别开视线
“是师姐提醒得好。”
…
另一边,空旷的海滩上。
剑气破空之声与海浪声交织。
萧凌绝的剑法大开大合,刚猛凌厉,每一剑都力求精准完美,带着一往无前的锐气。
苏挽星的剑招则灵动多变,暗金龙力与紫金雷光缠绕剑身,时而厚重如山,时而迅捷如电
她在尝试将新获得的力量更圆融地融入剑道之中。
一套剑法练毕,两人收势调息。
萧凌绝看着苏挽星额角的细汗和微微发亮的眼睛,开口道
“你的剑,比之前稳了,力道掌控也更精细。龙族之力,与你的剑意融合得不错。”
能得到剑痴大师兄的认可,苏挽星有些开心,但想到正事,笑容又淡了下去
“谢谢师兄。可是…心里还是有点乱。关于新万妖界的事。”
萧凌绝归剑入鞘,望向大海,瞳孔里映着波光:“你想留在附近?”
苏挽星摇头:“我不知道。”
“理智上说,这里被海水包围,灵脉受损,重建难度太大,也未必安全。”
“但情感上…我理解他们。”
“看着璃渊那么累,看着大家那么难过,我也希望…能有个两全的办法。”
萧凌绝思考问题的方式向来直接
“没有两全。”
“剑道一途,亦常面临抉择。取此必舍彼,关键在于,孰轻孰重,且舍之后,能否持心不忘本初。”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若迁移,则需确保新地足以承载族群发展,安全无虞,此乃‘重’。”
“故土记忆虽‘重’,但若固守绝地而致族群衰亡,则是本末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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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记忆……”他看向苏挽星
“你的忆魂剑,何以名‘忆魂’?”
苏挽星一怔,下意识抚上腰间剑柄。
忆魂剑……方青月……
“重要的记忆,人与物,皆可承载。”萧凌绝道
“若此地终不可留,那么,在离去前,尽力记住该记住的,带走能带走的。”
“只要传承不断,记忆不死,故土便不曾真正消亡。”
这番话从剑痴师兄口中说出,让苏挽星颇感意外,又深受触动。
是啊,忆魂剑能留住方青月的魂灵,那么,妖族是否也能用某种方式,留住关于故土的“魂”?
“师兄,你说得对。”苏挽星眼神重新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选择,都不能让记忆被海水彻底淹没。”
“或许……我们可以帮大家做些什么。”
萧凌绝点头:“你想做便做。”
“练剑亦需心境通达。”
“此刻,再练一遍‘惊雷式’,你方才第三转力道泄早了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