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睛:“苏青棠,你丈夫是忠臣良将,不该死得不明不白。那些害他的人,也不该逍遥法外。你若信我,七日后,不必去见什么节度使公子。”
四目相对。苏青棠眼中醉意、惊骇、怀疑、绝望...种种情绪翻滚。最后,她喃喃道:“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刘混康一字一顿,“我能让该偿命的人偿命,该雪冤的冤屈得雪。不止为你丈夫,更为陕西这些年所有不明不白死去的边军将士。”
窗外传来三更鼓。
苏青棠忽然伸手,抓住刘混康的衣襟,力气大得惊人。她仰着脸,眼中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你若骗我...”
“我若骗你,”刘混康任由她抓着,“天诛地灭。”
又是长久的对视。然后,苏青棠松开手,整个人软在椅子里,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抓起酒坛,对着坛口直接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好。”她抹了把脸,眼中重新燃起光——不是醉意,是狠绝的光,“我信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事成之后,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她声音冰冷,“我要站在刑场最前面,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看着血溅出来——我要记住那个颜色,好让我丈夫在下面也能看见。”
刘混康点头:“可以。”
苏青棠笑了,这次笑得有些惨淡:“刘大人...不,我该称您什么?”
“还是刘大人。”刘混康坐回对面,“天亮之后,一切如常。你继续做你的栖凤阁掌柜,我继续查我的红巾军。只是七日后,你要按我说的做。”
“做什么?”
“去见节度使公子。”刘混康眼中闪过寒光,“不过不是献兵符,是...演一场戏。”
他压低声音,开始交代。苏青棠听着,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化为决然。
交代完毕,酒坛也见了底。苏青棠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刘大人,您说能让我堂堂正正站在太阳底下——那之后呢?我一个寡妇,能做什么?”
刘混康想了想:“你会打算盘吗?”
“栖凤阁的账本,我能倒着背。”
“那便够了。”他道,“陕西需要一个管军饷物资的人——要够精明,够狠,够懂这里的弯弯绕绕。最重要的是,要敢对贪墨的官员说‘不’。”
苏青棠怔住,随即笑了——真心的笑,眼角细纹都舒展开。
“这个差事,我接了。”
门轻轻合上。刘混康独坐灯下,看着桌上空了的酒坛。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檐下风铃不再作响。
这一夜,他在西安布下了第一枚棋子。
而这枚棋子,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锋利。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栖凤阁后院最深的地窖里,苏青棠打开一个隐秘的暗格,取出一套褪色的戎装——是她丈夫生前的甲胄。她抚摸着冰凉的铁片,轻声道:
“怀安,再等等。就快...能给你一个交代了。”
晨光初透时,西安城还在沉睡。只有朱雀大街尽头,那座巍峨的钟楼上,守夜人敲响了五更的钟。
钟声悠远,仿佛在唤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