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群中,那赤袍老者缓步走出。
他眉头深锁,目光久久地打量着玄奘,
半晌,他对着玄奘不冷不热作了一揖,声音低沉:
“老朽伊吾国国相,赵礼之。
法师这三问,字字句句皆与我伊吾国运、子民生计息息相关,可谓直指要害。
却不知……法师问出此三问,心中可是已有了答案?”
玄奘双手合十还礼,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
“前汉宣帝时期,后将军赵充国,在大司马手下纵横西域,屯田安边。
却不知,赵施主与这位前汉将军……”
“你……”
赵礼之瞳孔微微一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化为震撼,
他再次深深一揖,比刚才更加郑重:“不……不瞒法师,后将军……正是赵某先祖。
不曾想,万里之外的大唐高僧,竟还能记得我西域赵氏一支……
老朽本以为,中原故土早已忘了我等戍边之族了。”
玄奘的目光再次扫过前排那些官员,许多人的脸上已不见了轻蔑。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缓:“何止赵将军,在座诸位家族,石、刘、李、王……
追本溯源多是大汉、前隋乃至更早屯兵戍边于此的将士后裔,是真正的汉家苗裔。
许多家族,已在此经营数代,成了这方水土的支柱。”
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的问题:
“贫僧方才所问第一问——诸位家族何以立足数代而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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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屏息凝神,连赵礼之也微躬着身形。
玄奘缓缓道:“一族之盛,绵延不绝,其根基当真只在城墙高大、刀兵锋利吗?”
他微微摇头:“城墙可破,刀兵可折。真正让家族屹立不倒的根基,不在砖石土木,而在,人心。”
“人心?”赵礼之下意识重复。
“不错。”玄奘目光湛然:“势能聚人,而非驱人,势能让人心归附,而非让人离心离德。
诸位先祖何以在此立足?绝非仅凭武力征服,更是靠与本地部族通婚交融,靠公平交易获取信任,靠兴修水利惠及乡里,靠危急时刻庇护一方。
此乃聚人之道,亦是佛法所言——缘起,共生。”
“缘起,共生……”赵礼之喃喃自语,眼里爆发出渗人的神采。
他身旁,那几位同出身大族的官员更是浑身一震,
他们世代居住于此,也许为维护家族利益用尽手段,却从未有人从这样一个角度将家族存续与“聚人”联系起来。
玄奘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他们心头屏障。
玄奘不再看他们,转向外围百姓,声音清朗:
“再说贫僧第二问,一家三口,开荒几何可度荒年?”
百姓们仰着脸,神色专注,再无丝毫之前的嬉笑。
“风调雨顺时,诸位家中或有余粮。
可若遇大旱、沙暴,颗粒无收,家中存粮可撑几时?
届时,邻家若有存粮你去开口借,人家借是不借?
人家借你是情分,不借,是本分,你待如何?
抢?可惜你有刀兵在身,人家刀锋也未尝不利!”
百姓中响起低低的叹息和私语,不少人面露愁苦之色。
“抢也好,开垦荒地也罢,非症结所在。”
玄奘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症结在于,天时难测,人力有穷。
一家一户之力终有尽时,今日你独自开荒,效率低下,明日他独自抗旱,力不从心,
待到灾年,仍是各自挣扎,难以周全。”
玄奘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黝黑面庞:
“佛法,给不了诸位额外的耕牛、种子,但,或可教诸位一个法子。”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若有三五家相邻感情和睦,彼此信得过,今年春耕,可相约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