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的死寂,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许大茂的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和窒息感。

炉火在傻柱膝盖前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深蓝色存折,也映着傻柱那张此刻显得格外陌生、甚至有些冷酷的侧脸。

许大茂的视线死死盯在那两样东西上,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锅沸水,各种声音、画面、猜测疯狂翻滚。

最后都化为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你……”

许大茂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带着颤抖,

“你一直在骗我?”

傻柱抬起头,目光与许大茂对上。

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藏其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或许是愧疚?

“骗你?”

傻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骗你什么了?是没给你吃,还是没让你住?”

“你有钱!你他妈一直有钱!”

许大茂猛地站起来,因为虚弱和激动,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一根支撑窝棚的歪斜木棍才站稳,眼睛赤红,指着那个信封和存折。

“娄晓娥给你的,是不是?那个什么基金会!你拿着她的钱,装他妈什么孙子!

看着我像个要饭的一样,在你跟前摇尾乞怜,你是不是觉得特有意思?啊?!”

积压了太久的屈辱、嫉妒、对命运不公的怨毒,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冲着傻柱,也冲着他自己这荒唐透顶的处境,疯狂地倾泻出来。

傻柱静静地看着他,等他那股邪火稍微弱了些,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

“许大茂,你问我是不是骗你。那我问你,我逼你跟我一起捡破烂了吗?我拿绳子拴着你了?还是我求着你留在这儿了?”

许大茂被噎得一愣。

“娄晓娥的钱,”

傻柱拿起那个信封,轻轻拍了拍,

“是,是她那边基金给的。不多,每个月一点,买药,买粮,饿不死。

这钱,是给何晓他爸的,不是给我何雨柱吃喝玩乐的。我用得着跟你交代?”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易中海躺床上等死的时候,秦淮茹一家子像蚂蟥一样吸着我最后那点血的时候,我爹咳得快断气、连口像样的药都买不起的时候……这点钱,够干什么?是,是饿不死。可也仅仅是饿不死。”

“那拆迁款呢?”

许大茂不甘心,咬着牙追问,

“你也拿了!你装得跟条丧家犬似的,结果暗地里……”

“拆迁款?”

傻柱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苦涩,

“就我那两间快塌了的破屋子,能分几个子儿?够在城里买个厕所吗?

那点钱,加上我之前……偷偷攒下的,还有这些年这点补助,七七八八凑一起,也就将将够付个首付。

就这,还是王局长帮忙看的地方,找的关系,人家说了,是旧楼,便宜,不然我想都别想。”

“王建国……他凭什么帮你?”

许大茂不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傻柱竟然能攀上王建国那条线。

傻柱沉默了一下,将信封和存折重新揣回内兜,动作很慢,仿佛在斟酌措辞。

“王局长……他是个明白人。他早就搬走了,可院里的事,他未必不知道。

当年……他点拨过我一句,让我内退,算是给我指了条活路,虽然那路走得也艰难。

这次,是娄晓娥那边基金会的人,通过王局长联系的我。

王局长大概也看我……看我实在不像个样子,提了一句,有合适的老房子,能买就早点买,有个窝,比什么都强。

其他的,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他抬起头,看着许大茂,眼神复杂:

“许大茂,我知道你恨,你不平。你觉得我装,我骗。

可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装?

我要是大大咧咧拿着钱,住楼房,吃喝不愁,秦淮茹能放过我?

院里那些旧人,街坊四邻,能没点闲话?

娄晓娥那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我拿钱挥霍,断了这最后一点接济?

我傻柱是不聪明,可我不傻!我不装得像条快死的癞皮狗,我连这点安生日子都过不上!”

“那你现在呢?现在怎么不装了?”

许大茂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王建国一来,你就要买房了?翅膀硬了?”

“我老了,许大茂。”

傻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

“我真快撑不住了。这破地方,冬天像冰窖,夏天像蒸笼,我咳嗽的老毛病越来越重,说不定哪天躺下就起不来了。

我得给自己找个能闭眼的地方。

王局长说得对,该有个正经落脚处了。娄晓娥那边……何晓也大了,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这钱,这房,算是她给我,给何晓他爸,最后的一点……交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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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许大茂像被抽干了力气,慢慢滑坐回他那张用砖头和破木板搭的“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肮脏、布满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

傻柱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点点割开他自以为是的愤怒和屈辱,露出底下更不堪、也更无奈的真相。

傻柱有傻柱的算计和不得已,他有他的贪婪和愚蠢,最终,都被命运这只无形的大手,推到了这步田地。

谁又比谁更高贵,更清白?

“你买了房……”

许久,许大茂才哑着嗓子,涩声问,没有抬头,

“那我呢?”

这才是他最恐惧的问题。傻柱有了去处,他这个“累赘”,这个见证了对方最不堪一面、如今又戳穿了对方伪装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被一脚踢开,重新滚回街头,自生自灭?

傻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工地的照明灯在夜空中切割出模糊的光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背对着许大茂,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许大茂,咱们俩,斗了半辈子,也……算了。